第四十八章回到过去
后面从考场慢吞吞走出来的学生逐渐在校门口聚集。他们藏不住的轻松和快乐跟着曼延出来,流经黎遇。
她有些头晕,强烈的阳光让她眼前发黑,警察还在疏离交通,哨声从南贯穿到北,尖锐的声音仿佛有了形状,变成无数道细线,然后形成一面圆形的拱墙,很远望去,像是穿越时空的隧道。
黎遇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周、周湜与变成植物人了?”
“曈曈,你没事儿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七年前的今天呐。”章锦摇摇头,想起那个闪耀的年轻人,她这个当妈的跟着心痛,“他本来一大早从家里动身要去考试,结果刚出小区没多久就出车祸了……”
“怎么会这样呢?”
黎遇觉得妈妈的声音离她好远,讲述的也是完全陌生的故事。有激动的学生走出校门时撞了她一下,她只是晃了晃,毫无知觉。
“也是可怜,周校长一夜白头啊,据说之后再也没开过一次车。”黎劭丰摇头叹气,“也是,撞的是自己的亲儿子,简直是阴差阳错!”
“周因昌把周湜与撞成了植物人?”
“不是故意的,是为了躲一个孩子,这才出事的。”
黎遇说:“爸妈,你们带我去看看他吧。”
“你要去看小周?”
“嗯。”
“那我去联系你哥哥。”
*
黎彦尧在医院门口接到了父母和没灭,他有点儿奇怪,“你们怎么来了?”
“你妹妹想来。”
黎彦尧低头看着妹妹红彤彤的双眼,有点儿奇怪,问:“你怎么了?”
黎遇只是摇头,顾着快步往里走。
黎彦尧不声不响地跟在她的身后。七年过去了,他已经接受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的植物人的事实。
黎遇乘电梯来到十一楼。周湜与的那一间在最里面。
她走进去,看到了已经变得异常消瘦的他。
如果不是床边的牌子上写着他的姓名,黎遇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周湜与关联起来。
他本该是健康的,阳光的,英俊的。
不该是这样,能呼吸,能吞咽,能睡眠,但也只能呼吸,只能吞咽,只能睡眠。他变成了一具躯体,灵魂被锁住,大脑皮层永久地沉寂,面部的肌肉再不由他自己控制,他再也看不会因为无奈而冲着自己皱眉,不会在人群中鲜活地向自己扬起唇角。他可以自然睁眼,但眼底再无星空,聚焦,应答,识别,这些平常的反应他都不再拥有。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少年意气彻底垂落,脸颊完全凹陷下去,被子裹着的身体看上去只有单薄的一层,下巴上还有短短的青涩胡茬,依稀可辨曾经的光芒英俊。
这是二十五岁的周湜与。
她抱他,再也得不到他的回抱。
曾经的回忆走马观花地飞掠过。鲜艳被打磨得失去了颜色,剩下了尖锐的疼,一寸寸地剜着她的心。
七年前又一次发生了什么,黎遇再也不能知道。可她能够确信的是,他们花了数个月,去尝试改变苏芸的人生,改变吴婷儿的人生,都不是为了完全牺牲掉周湜与。
他值得活着,值得好好地活着。
黎彦尧目瞪口呆地看着妹妹蹲在一个应当陌生的男人的窗前哭得泣不成声。他回头看着父母,他们也显而易见地感到惊讶与困惑。
但女儿悲愤的泣不成声是真实的,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直接询问。
可是谁也不知道,就在昨天,黎遇还在与他互道晚安,他们小心翼翼地憧憬着未来。但未来怎么会是这样?原本那个鲜活的人,只剩下了最基础的生理反射,隔绝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现实的拳头把她砸懵了,以至于完全占据了高考结束的喜悦。
猛然间,她抓住一个线头,“苏、苏芸呢?她怎么样了?”
“谁?”
黎彦尧露出一丝茫然。
“苏芸啊,你不记得她了吗?”黎遇难以置信究竟这一次的七年里发生了什么,她之前所理解的一切都被颠覆了,“她比你们小一级,短头发,很害羞。”
他极力寻找着自己模糊的记忆,过了好久,“哦……我、我好像有点儿印象了,听说那个女孩儿在上高三不久后就退学了,后来我就不清楚了。”
黎遇彻底陷入了沉默。
她握紧了周湜与的手,感受到他的体温,才稍微缓了缓。这个时候,隔壁床的家属走进病房,见此哀叹道:“哎呦哎呦,真实可怜的一家人呐,那个周校长才是大好人呐,为了救一个马路上乱跑的孩子,把自己的儿子撞成这样了,你看看……太可惜了,听说这孩子那天还高考,学习可好了!”
“——周校长,您来了?”
黎遇听着这段话,抬起头,眼底的通红如同燃烧的怒火,周因昌的脚步顿了顿。
他老了,比她印象里的苍老太多。
周因昌端着饭盒停在门口,转头看向黎彦尧。
后者忙介绍,“这是我妹妹,也是二中的学生,今天刚刚高考完……”
周因昌打量着这个姑娘。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授课了,校长完全是虚职,只是处理一些行政工作——当然,在家长们的强烈要求下,他依旧每个周在校外进行一次数学补习。
他的目光转向这个病房里的年轻女孩儿,“你比湜与小不少岁,也认识他?”
黎遇已然泣不成声地说不出话,她别过头,咬住自己的嘴唇。
周因昌走到病床的另一面,细细观察这个女孩儿的每个表情变化。
从周湜与出车祸以后,他本人是受到安慰最多的,他们同情他,同情他所遭遇的一切,妻子自杀留下年幼的儿子,好不容易儿子长大成人却又在高考这天因他而变成了植物人。他对那些怜悯不忍的眼神太熟悉了。
唯独对带着恨意的眼神而感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