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因昌无端生起一阵胆寒。
他想起了周湜与在被撞到前手里拿的那个牛皮本。
“你多大?比你哥哥小几岁?”
“七岁。”
也就是说她七年前不过才十一岁。
“你怎么认识我儿子的?”
黎遇蹭掉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过他的名字,听哥哥说的,今天第一次来看他……原来植物人这么可怜。”
“哦,这样啊……”周因昌收回视线,淡淡点头。
“三床家属!”护士站在门口喊,“可以过来缴费了。”
周因昌点了点头,末了深深打量了黎遇一眼后,转身离开了。黎遇父母虽然也迷惑,但站在楼道里,给女儿留下充足空间。只有黎彦尧一动不动,脸上的困惑还没有消失。黎遇抬起头,看向,“哥,我渴了,你给我买杯奶茶吧。”
“口渴喝奶茶?”
“我哭累了,想喝甜的。”
黎彦尧看着妹妹已经哭红的眼睛,“好,我给你去买。”
她顿了两秒,跟着走出病房,看着哥哥彻底离开,去护士站要了两根牙签,随后回到病房,黎遇将病床两边的帘子完全拉上,从书包里找出自己的蓝色日记本。她完全蹲下来,重新握住周湜与的手,直到他的体温与自己的完全相同。
黎遇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她凑向前,趴在周湜与的耳边,轻轻说:“你回到七年前吧,什么都不要做,我不想知道真相了,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我哥哥也是,你妈妈也是。”
说完,她的一滴眼泪掉在他的眼角,黎遇身后抹去,看到他的眼皮下的眼珠狠狠转动。
“周湜与,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我们什么都不改变了,好不好?”黎遇此时此刻想趴在他的臂弯里痛哭一场,她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忍受这七年的折磨的,她分明还记得当时他在篮球场冲她扬起的得意笑容。但即使再难过,她也不能尽兴地哭,哥哥随时都有可能进来,周因昌也是。
她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们不剩多少时间了。
她拿出牙签,捉住周湜与的一根手指,在他的食指指尖扎去,一滴血挤出来,她用力按压,把本子贴上去,更多滴血冒出来。
黎遇闭上眼睛,心中默默数着。忽地掌心一空。
她睁开眼,病床上已然空空荡荡。
*
周湜与好像经历了一段冗长的梦。梦里他被压在墨沉的黑暗中,他似乎是在疾驰,但因为四周的景象从未变化,所以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始终动弹不得。他动不了,清醒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啜泣,哀叹,直到有个女孩儿大哭一场。
他从黑暗中跌落,不知道撞击到何处。
他猛然睁开眼睛。
看到了一个房间的天花板。
他的宿舍。
廖康摇晃着他的床,“哎,兄弟,起来高考了,发什么呆呢?”
周湜与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拿起来一看。
2010年6月8日
他坐在床上沉默了好久。直到舍友们都准备去食堂吃饭。
“还不走?”
他垂下眼睛,“你们先去吧。”
待宿舍完全空了,他才翻身下床,在抽屉里找到蓝皮本,找到最新的一页。他和黎遇的最后一段对话停留在昨晚。
他们互道晚安。
周湜与去洗了一把脸,但他没有变得更清醒。他有感觉到,他失去一段了本不属于此刻的他的记忆,但那段记忆像是被一块石头死死压着,他一时间完全想不起来。
那日早上的理综考试很顺利,对他而言,高考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题目做过太多遍,单纯的心态紧张已经影响不了他的成绩的把握。
时间来到了最后一场英语考试,周湜与还是选择了在宿舍里等待。
直到整个男生宿舍全部走光,他还是坐在椅子上。
巡逻的保安路过提醒,“马上要考试了。”
周湜与看着表盘——他要等到最后一刻。
太安静了,宿舍外的任何动静都格外清晰。脚步声像踩在脆弱的玻璃板上。
期间,欧阳老师也来宿舍转了一圈,站在宿舍门口指着手表,“注意时间。”
周湜与还是没走。宿舍门口来来去去了不少学生和老师,最后一个是与他住在同一楼的父亲。
周因昌背着手走进来,“你怎么还没走?”
“还没到点儿。”
“你利索点儿!”周因昌没想到儿子对待高考竟然也如此儿戏,火冒三丈,“开考前十五分钟就不允许进考场了,你在想什么!还要不要听力成绩了!”
“知道了。”周湜与拿起涂卡笔和橡皮。
的确,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现在的他应该已经遇到苏芸了。
在准备下楼前,周湜与又一次回头望向空洞的楼道。
看来这一次,他谁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