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乎从未分别,可每次见到他,都是另一种身份,每一种身份都带给黎遇极大的冲击,这让她每次都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七年间的分别。
他穿着藏青色囚服,头发被剃成了寸头,往日的剑眉星目还在。肩膀变宽了,露出的手臂看着很结实。
周湜与蜕变成了一个男人。
暗无天日的生活甚至让他变得有些陌生。
哥哥并不是没有说错。
即使周湜与多年始终坚持着本心,但环境造就人,压抑,绝望,麻木,自卑与痛苦彻底插进了他的骨血。
黎遇低下头,聆听着他的沉默。
她知道,他在垂眸注视着自己。
厚重的玻璃钢板隔绝着他们,话筒的一圈圈的绕线像是他们解不开的结。
黎遇仿佛在电影场景看过这个镜头,她拿起话筒,贴在耳边,愧疚让她的呜咽都是滚烫的,“对不起,对不起……”
周湜与望着她,“你不该来的。”
黎遇没有掉下眼泪,她已经不想再在周湜与面前落泪了,她始终半低着头,“我把蓝皮本带给你了,你回去吧,这不是该你走上的一条路。”
“我不后悔。黎遇。”
她不说话。
他便继续道:“我还有一年就出去了,没那么难熬,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苏芸吞过一次安眠药,被人救回来了,郑雅曼这次也一直留在了国外,这是我们能看到的最好结果了。”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考虑自己?”
“我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不要你这样活着!”
黎遇终于抬起头,他的五官锋利了许多,依旧英俊得令人侧目,但眉心间蒙上了一层灰。
“我要你回去,你知道该怎么做。”她一字一句道:“我会找到你的那个本子,然后也跟你一起回去,如果你不在,我就一直等你。”
“曈曈……”
周湜与的双眸中有深深的动容。
“我会一直等你的。周湜与。”
黎遇说完便迅速挂断电话,不再有任何停留,推开椅子转头便走。
*
黎遇在周湜与的姥爷家里找到了属于他的蓝皮本子。
她把它带回了家。
那个晚上,黎与扎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融入了光洁的一页纸中。
风在耳边撕扯。
黑色的光影向后倒退。
黎遇被推入了另一个世界。
遥远的声音涨潮般重回她的耳边。
温暖的阳光刺眼。
她抬起头,向四周望去站在二中校园里,孔子庙前,对面是大礼堂,里面传出主持人的声音——
“今天是二零一零年二月二十七日,高考前百日誓师大会,同学们……”
黎遇眨眨眼睛,一阵恍惚。这一次她回到了更早之前。或许是因为她和周湜与互换了本子,也或许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第一次见证苏芸的死亡的时候就在誓师大会的那一日。
现在,她回到了原点。
初春的凉风拂面,让她变得清醒,越来越清醒。
黎遇打车去了春华路,她学会了撬锁——是他那日隔着沉重的玻璃板亲自教的,她轻易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她知道徐文嘉的日记本在哪里,但她力气不够,只能拼命地一遍又一遍地敲击那颗钉子。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以为是不受其扰的邻居,打开门,正要道歉,却顷刻噤了声。
门外的人很高,挡住了大半光线。
周湜与靠着门框,一下下地颠着手里的银色钥匙。
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黎遇,才要笑不笑地说:“这位小偷,你撬锁撬得很熟练嘛!”
这是十八岁的他,这个时候应该还不认识自己。
黎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不是小……”
“你就是黎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黎遇睁大眼睛,初见面的紧张感在逐渐消失。
周湜与还是懒散地靠在门框边,但一点点敛起笑容,“昨天,我碰到了一个男人。”
他开启了话头,“那个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但看着要比我成熟些,他说他也叫周湜与,是七年后的我,可惜他就来了二十分钟,然后歘地消失了。”
“他说了什么?”
黎遇慢慢靠近他。
周湜与注视着她的靠近,“他给我介绍了一个人,说她叫黎遇,黎明的黎,遇到的遇,小名叫曈曈……”他用那双漂亮的眼镜毫不掩饰地狐疑看着她,“说你会是我最爱,最珍惜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