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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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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监控里放映的,其实很轻。

一颗,两颗,三颗。先是最靠边的几枚,被展翼扫落时撞偏了轨迹,沿着桌面骨碌碌滚出去,撞上桌角,再跌到地上。紧接着,整盘黑白一齐散了,瓷石敲在地砖上,发出细碎又冷的脆响。

只在他的记忆里,重若千钧。

展翼已经跑了。

门开过又合,机关被误触后短暂的风声也停了。屋里只剩下一地凌乱的黑白子,和空气里还没彻底散掉的,另一个人留下来的体温与气息。

言翊归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先看见一枚黑子滚到了床边,停在一角阴影里。又看见一枚白子撞到柜脚,裂了极细的一道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还有几颗滚得更远,散在门边,像有人走得太急,连带着把原本摆得齐整的东西也一起踢碎了。

他安静地看着,心里最先浮上来的竟不是怒,而是一种极轻、极短的恍惚。

时间忽然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了一下,折回很多年前。那时实验区的门也是这样开了又合,白炽灯照得人眼眶发酸,棋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又凌乱。

幼年时的玩伴,坐在棋盘对面,输了半局,烦得不肯认,一抬手便把整盘黑白扫了个干净。

围棋在那地方从来不是单纯拿来消遣的。

研究员让孩子们坐到棋盘前,看他们在高压和疲惫里还能维持多少判断,看药物和刺激之后,记忆、情绪和反应会不会出现偏差,也看输赢落定时,眼里最先浮起来的是忍耐、退缩,还是攻击。连掀盘之后的呼吸、眼动和心率,都会被记进表里。

言翊归记不清那盘棋的走势了。他记得的,是对面的人,掀棋时那一下。烦躁,不耐,带一点根本压不住的火气。

棋子滚了一地,小孩站在灯下,脸还是热的,眼睛还是亮的,明知玻璃后有人在看,还是会回头,会开口,会把不高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那时候的残局,至少展翼还愿意花心思去对弈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棋局看都懒得看,棋盘上冷得连一丝活人的呼吸都不剩。

旧年里的黑白,像一直滚在床脚柜边的阴影里,许多年都没被捡回来。今天展翼这一扫,不过是把它们又重新翻了出来。

言翊归在意的从来不是一盘棋本身,真正让他记到现在的,是曾经的旧影。

那个会为了输赢发火,会因为不高兴而把棋盘扫乱,会在那些冰冷的视线和记录里,仍旧留下一点不肯被驯顺的活气的孩童。

如今那点东西,好像也被亲手拂灭了。

展翼被磨成了一道锋利冷硬的刀刃,投向他的眼里,连留下印象的惊惧都少得可怜,只有厌烦和陌生。

当年展翼逃离他的时候,他还记得那副撕裂的场景。

眼里的明亮一下碎干净,转身就跑。脚步声又轻又急,带着孩童受惊时最本能的仓皇,从白得过分的走廊尽头一路逃出去,把他一个人留在冷光底下。

如今展翼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却沉稳利索了不少。

扫落棋子,撞开机关,跑得毫不犹豫,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举动。不知道类似的场景,经历过多少次。

言翊归想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展翼果然还是那样,像只天生喂不熟的野物。牙还没长全的时候就知道往外逃,如今一身硬骨头和伤疤,更不会愿意乖乖落进他手里。

那人从小就不肯好好照着旁人的规矩走。局面一旦对自己不利,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认输或者反思,而是先否定规则本身。面对超出掌控的事态,不会想着法子处理,先跑了再说,给剩下的人留下一地狼藉。

床边那套脑电波刺激设备还在那里,导线未冷,金属外壳映着一点寡淡的光。

言翊归看着它,瞳孔里映出机械的冷色。

他把这东西带进来,不是为了光吓唬展翼,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崭新的尝试。那本就是他们经历过的实验体系里,最有效的一种唤醒方式。

人的大脑容量有限,会将时隔许久不常使用的记忆,放置到大脑的回收站里,于是有了遗忘的现象。那个装置本是为了加强人体的记忆能力而诞生的,所产生的电流,直接作用神经,能把埋得太深的深层记忆强行拉到浅层记忆中。

但至于拉开以后是一字不差地全部想起,还是只翻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残片,从来没人能保证。

毕竟记忆不是藏在抽屉里的一封信,拿出来掸掸灰就能完整读回去。沉在水底太久的东西,真要伸手去捞,先碰到的往往是裹满了淤泥的碎片,稍不留神,就会被扎伤。

如果设备的使用者,本身对那段记忆有所抗拒,设备的有效性要大打折扣。

言翊归知道这法子太过于简单粗暴,机器的使用,会给展翼带来极大的不适和生理负担。那他也想让展翼想起来,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人生。

哪怕代价是被那个人更深地厌弃。

忽的,他有些疲惫,坐到了床边。很多念头彼此撕扯太久以后,连发丝里都透出来倦。

言翊归仿佛度过一个平凡的清晨一样,恍惚地用目光追逐着窗棂里透出的人造光线。

他垂眼看着,手指压在那片床铺中央的皱褶上,停了很久。被面上残存着挣扎和翻身留下的痕迹,绷带摩擦过后的乱,身体滚落时扯出的褶,都还在。

弯下腰,把展翼扔在地下散落一地的被子,放到床上妥帖理好,抚平,折齐,压正枕角,作出从来没有人来过的假象。

被子上还留有余温,应该刚走不久。那温度很浅,像将散未散的一缕烟,攥在掌心里也留不住。

收拢手指,把那被褥上一片锦绣图案,攥进掌心。很轻,却很紧,像握了一把在指缝中留不住的沙。

“真是……”

他低声开口,话说到一半,却没再往下接。后面原本该是什么呢。

该骂他不识好歹,还是骂他死性不改,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没说一声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说他和小时候一样讨厌,还是该说他果然只会逃避。可这些词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都显得太轻,轻得压不住他心里那团已经烂到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言翊归沉默了片刻,才终于把那半句补完,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跑得够快。”

一个人站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的旧伤前,看着熟悉的裂口又被重新撕开时,无奈的一声低语。

倘若从来没有人来过,就谈不上失去了吧。

这念头像一块泡涨的海绵,塞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浅浅一堵,不见血,却让人呼吸都发涩。

他捧着自己那颗已经烂了半边的心,明知递出去也只会叫人看见血污和裂缝,却还非要往前送半寸,等着对方在嫌恶里皱一下眉。那一下嫌恶,当然难堪。可比起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挖不出,什么都留不住,又似乎还要好一点。

渴求过太多次的梦,一旦实现,首先是忍不住怀疑真伪。刚刚展翼确实就在眼前,有着温热的体温,活着的生命,带着别人留下的痕迹,躺在这里。

他想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等到连自己都要以为,那个人或许真的早就死在岁月里,或者死在了某一场自己未曾看见的血泊中。

如今既然来了,进了他的地盘,如何能轻易脱身。

对方脸上多了道伤疤,又和他离得那样近,近到连呼吸都能互相沾染,他又怎么可能还装得出云淡风轻,装得出半分都不在意。

腐烂发酵的感情在沸腾。

若他此刻设置机关卡住展翼逃跑的路,将展翼瓮中捉鳖,那是易如反掌。

展翼逃出去的路,他闭着眼都能算到七八种。机关卡口、监控死角、外围巡逻和内城权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块尚未熄灭的控制光屏还亮着。房间连接的外廊暗门,所有能去的夹层通道,乃至隐蔽的维修井,整座宅邸的脉络都在冷光里铺开。线路蜿蜒,节点明灭,只等一个指令,便能闭锁,把误入其中的人,困死在网里。

光屏冷白,把他指尖照得发霜。指腹底下,几条能立即封死的通道,几组能在一秒之内触发的机关,随时待命。压下去,展翼今夜的去路,便只剩走投无路。

现在略微动一动手指,他就能让展翼被他关住。

最多也就是多挣扎几下,多咬几口人,把自己弄得更狼狈一点,最后还是会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野猫那样,被重新拖回来,扔到他脚边。

言翊归手指悬在控制界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然后呢。

把人带回来,绑住,关严,让他重新躺回这间刚刚才逃出去的屋子里。让他呼吸,让他发怒,让他带着浑身的刺和被冒犯后的杀意,在自己眼前像一簇怎么也按不死的火,烧得满屋都是灼意。

他终于能把人按住,掐下去。

掐到那张嘴再也说不出扎人的话,掐到那双总是警惕厌烦的,像看疯子一样看自己的眼睛,彻底闭上,掐到这场从很多年前烂到现在的旧账,终于有个最干净的了断。

这个念头一起,言翊归的指尖甚至真的轻轻收了一下。

像已经隔着空气,提前掐住了什么。

这念头并非虚妄。

再然后呢。

想到要面对着不会再跑,也不会说话的展翼,言翊归心口那股刚翻起来的杀意,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绊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他确实想让展翼在他的掌心窒息。可更深的地方,他又分明不想让展翼就这么了结。

那人带着一身空白死在自己手里。带着不明所以的厌烦、不耐和防备,死在一个陌生人的疯狂里。那太便宜他了,也太荒唐。

死得太快太干净,岂不是像他们间一刀两断了。自己这么多年死死攥着的那些旧事,到头不能拿来给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陪葬。

——你最好今晚到此为止。

那道声音来得很轻,从他识海更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点天生就有的嘲讽。不是呵斥,更不是规劝,倒像一个从头看到尾的旁观者,在他最难看的时候,终于肯开口说一句还算有用的话。

言翊归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接。

那声音却仍旧继续,平平静静地往下说,像在替他把那些他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一条条剥出来。

——今夜对展翼的刺激已经够多了。许睿阳在前,你在后,一个扮恶人,一个扮恩人,本来还算大好的局面。

——偏偏后面你自己见到他以后失控了。

言翊归指尖悬在光屏上,僵了片刻。原本他是打定主意彻底地以居高临下陌生人的角度,重新和展翼认识一遍。恢复记忆的事,以后伺机而动再说。可他对猎物网扔得太急了,计划好的出场,反而成了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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