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现在看你像什么。像一个奇技淫巧,折辱于他的疯子。
“闭嘴。”他终于低低开口,嗓音很轻,像怕惊动屋里还没散尽的余温。
那声音却不理会,反倒像终于等到了他回应,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追上去,算捡回一条不肯认主的狗,还是算拦住一个看见你就烦的活人?
——你身上的香味不对劲,他稍过一阵,就会明白的,那是特意给他下的药。
言翊归指尖悬在光屏上方,终于冷冷道:“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声音淡淡地回过去。
——至少我现在没打算拖着一副运行到极限的身体,出去献丑。
言翊归眸光微沉。
它却偏偏不肯停,像终于抓住机会,提醒言翊归他的现状。
——断裂的神经纤维需要时间重建。要是倒在他面前,或者……粘合的皮肤开裂,露出里面的电路。给他看见的,会是什么姿态?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言翊归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疗养舱出来得太早,强行把该走完的程序提前结束,身体里那些没缝拢的地方,正等着他自己去还账修复。解决冲来的雇佣兵,他速战速决未露异样,内里已是强弩之末;一旦真追上去,崩溃在展翼面前,是他最不愿发生的事。
那声音像是察觉到了他这一瞬的沉默,语气里便更添了一点令人厌烦的笑意。
——怎么,怕了?怕他看见你难看的样子,还是怕他发现你是个拼凑不全的怪物。你和我都懂,他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言翊归唇线压紧,脸上神情却越发淡了。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
那声音低低道,像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几乎带上一点耳语般的阴冷。
——我只是替你可惜。也替我自己可惜。
这一句落下时,语气终于轻轻变了。
不再只是置身事外的冷静。更像有某种压了太久的东西,从话锋里漏出来一点。
——你总有机会站到他面前。我们可没有。
言翊归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声音却像已经不在乎被听出什么,反而更刻薄地笑了一声。
——说到底,你比我们都走运。活下来了,成为赢家,占了这具身体,占了他的重逢,占了棋局开始的机会。
——你可以碰得到他,我们不行。所以旁观者清。
它说“我们”时,咬字很轻,却比任何一句都更阴冷。
——你已经动了掐死他的念头。再把人逼到你眼前来,如果他一张口还是那些你不想听的话,你忍得住?
忍得住不把怒、嫉,难堪一起砸下去,然后让剩下的一点余地,也无可回圜。
言翊归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能。
那声音缓了缓,像怜悯,又像单纯地陈述。
——你等了这么多年,不急这一晚。把他逼跑得更远,往后再想看他一眼,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屋里静得厉害。
言翊归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冷白的光映着指骨,越发衬得那只手苍白细长,也像一件不完全属于活人的器物。只要再往前半寸,展翼的路,将只剩下走到他门前的那一条。
可那声音戳中的,偏偏是他最不能忍的一点,展翼有可能看见他的不堪。既然那人已经到了地下,人跑了还能再抓,留下的印象坏了,他不想再给展翼洗一次脑。
掌心之上,还残留着方才想掐死展翼时,那一瞬真实刻骨的杀意。
他沉默了很久,才听见自己极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到那个声音的旁人看来,这真是个自说自话的疯子。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装好人了。”
——我不是在装好人。
那声音平淡得很。
——只是不想陪你一起收拾今晚的烂摊子。
短短一句,把他那点翻到喉口的杀意又压回去半寸。
言翊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重新归于冷静。
今天大好的局面,他在危难之时拯救展翼,本来可以成为一个馈赠给展翼的人情,他没利用好,乱了方寸。
看见展翼身上的伤疤,就像看见其他人给展翼打上的烙印,怎么都不舒服。
惊怒交错下的失态已然让展翼足够产生阴影,这种时候若真把人靠机关硬拦回来,得到的绝不会是停留,更不会是回头。要是那股不肯服输的凶劲被彻底激出来,他怕烧到最后,展翼哪怕宁肯把自己折断,也不会顺着他的心意弯一下。
那双眼底映着他的影子,却像映着什么不值得靠近的灾祸。那样的目光,他今夜已经看够了。再多看一眼,未必还撑得住体面。他都已经在这等了数年,不急于一晚。
今夜这盘棋,已经掀得乱七八糟。
若自己此刻真把机关合上,便等于亲手替这一局盖棺定论。
往后展翼再想起自己,想起今夜在宅邸发生的这一切,只会记得门如何在身后落锁,通道如何一节节咬死。记得自己是怎样被一座屋子当成猎物,一点点赶进笼里。
一旦他出手,就再没有缓冲的余地。
而言翊归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他想要的不是一只被铁链拽回来的兽,不是一具靠束缚强行按在脚边的活物。他甚至不想要展翼因为害怕,因为逃不掉,处于山穷水尽而被迫留在这里。
那样的留只算败局里的屈从,被逼到尽头以后的妥协。
等伤口一结痂,力气一回来,展翼还是会跑,还是会恨,还是会觉得自己今夜输给的不是言翊归,而是不利于自己的情形。
他不想给展翼找借口逃避的机会。
更何况,言翊归心里还有另一重更深的,乃至于不肯承认的忌惮。
他的身体现在开始崩解,意识和肉身,都不听使唤了。此时面对展翼,他会做出什么事,不好预料。
若是再看到那个人挑衅,他未必不会顺着刚才那点杀意一路走下去。或者更糟,把人的四肢打断,锁起来,关进早就预备好的地方。
那后果,对展翼是,对他自己也是,都太危险了。
最后,他只是将手慢慢收了回来。指令界面被他抬手划掉。
那些原本待命的机关节点重新归于沉寂。他打开了更深一层的追踪权限。光屏一层层亮起来,冷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白得近乎失血的脸照得更静,也更冷。
光屏上属于展翼的几条逃逸路径仍旧亮着,穿过宅邸,穿过权限,最终流向看不见的暗处。
言翊归垂下眼,忽然觉得那不是路。是从自己身体里,一寸寸剥出去的血脉。
地上的棋子还没捡完,仍旧散在那里,像一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
言翊归没有再低头。因为他忽然明白,这盘棋从来就没真正在他心里收过。
一味地逼迫只能适得其反,他先学会放人一马。
至少今夜,就算机关能拦住展翼的脚,却拦不住那个人往后更远退开的心。比起拿这座宅邸的铜墙铁壁去换回一个满眼厌烦的展翼,他宁可让门路开着,放那个人先走。
棋子尚存,残局就还没有真正下死。
忘却的人是轻松的,记忆的重量有多沉,全靠铭记的人有多恨。
他永远也忘不掉展翼被当实验体时的编号X803,那个让他夜不能寐,在床头重复刻到印记模糊的数字。
如今展翼已经放弃了那串数字,可言翊归没有。若连他也松手,那些旧梦,就真成了一场无人认领的废墟。
这一次,言翊归也不一样了,他也不是当年的他。很多年前他抓不住,现在却未必。
他望着光屏上迅速铺开的线路与光点,声音轻得几乎像说给自己听。
“你最好跑远一点。”
后半句没有说完。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他对展翼,有比杀死更狠的处理。
他会让展翼,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绕上锁链,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