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梁窗笑笑,解释道:“这大约是当今媒体心照不宣的共识,世界越来越复杂,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们想听想看的不再是平铺直叙的事件,而是跌宕起伏、牵动情绪的故事。”
“我举个例子吧。”
梁窗略一停顿,刚打算张口,抬眼扫过眼前一个个神情各异但目光炯炯认真听讲的脑袋,恍然有种回到当年大学新闻系的课堂上的感觉,不过师生位置对调,这次在讲台上讲课的人换成了他。
奇妙的感觉,有点好笑。
他微笑着接着讲道:“比如说,我们要赞扬某个人的优秀事迹,最直接最简单的报道应该是这样的——某个人于某日在某地做了某件事,讲清楚事情的原委和结果,这样就够了。这是最简单的新闻,没有主观色彩,第一要做到的就是真实。”
“但实话讲这样会有些千篇一律,并不会给你留下太深的印象,或许只会一闪而过地想‘哇好伟大’,然后就揭过了。”
“可如果是这种形式呢?一位格外年轻的单亲妈妈在危难之际救了一个小孩,自己却截肢残疾,自己的女儿抢救无效,她家徒四壁,被救者家庭富裕。”
梁窗说到这里,其他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唏嘘不已了,甚至脑补出了各种剧情。
“看,当我加上主人公的性别、身份、家庭状况、经济背景各类标签时,虽然这个标签是脱离这个事件外的,但其实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你对这个事件的看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事件报道,已经是个故事了。”
“事件是公正的,发生了什么它就摆在那,但是故事是有情感色彩和倾向的。”
有个年纪小的姑娘接话:“可是我现在的想法并没有改变,我还是觉得那个母亲很伟大啊。”
小何难得很严肃,抢先回答道:“那是因为这个故事的情感偏向还没有产生很大偏移,如果重点转换就全然不一样了。”
“而在如今的时代这种情况尤其多。”梁窗顺着小何的话点点头,“因为网络的发展,媒体话语权下放,每个人都能发表自己的观点,舆论于是越来越不可控,假如别有心思的人稍加引导,就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
“再想想看,假如这时候你刷到了另一条视频,‘揭露’了这个事件的另一个角落,被救者的感谢金额爆出来了,是一个中规中矩只稍高一点的数字,但是这次的故事专门放大了救人者和被救者的经济差距。这时候呢,你会怎么想?”
女生的声音弱下来,但回答得很诚实:“……我会替那个母亲鸣不平。”
“网友开始一起声讨被救者,谩骂、网暴,对方的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可能会顺从地加钱,可能会想不开,也可能一怒之下终止所有额外的补偿。”
梁窗没给她们留沉浸反应的时间,残忍地勾了下嘴角,接着话锋一转:“但这时候新的故事又出现了,那个母亲接受了采访,很诚实地回答‘我女儿的死亡我并不后悔,我只遗憾我失去的那条腿’,她还很年轻,孩子只是年轻时候的一个错误,她庆幸自己终于重新回归了‘自己’的身份。”
一片哑然,人群神情复杂,惊愕地听梁窗平静不带感情的声音。
“这次呢,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他在旁人的沉默中轻启嘴唇,冰冷地吐出每个人的心声:“你或许会想——”
“怎么能这样?她还有人性吗?”
“她简直活该这样,一分钱也不要给她,让她下去陪葬吧!”
“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
梁窗摊手,“诸如此类。”
“但谁还记得事件的本身只是一个人救了另一个人。只有人的情绪跟着故事越走越远,成了可以吞噬任何一个人的舆论浪潮。”
“我知道或许有人会说不管怎样,这其中确实存在是非对错的问题,是的,或许是。但这不该由我们来评判,媒体没有审判权,判决应该交给法律,看法留给大众自己。”
“新闻真正该做的,只是架起廊桥,让事件被看见。至于其余的事情,都早早超出了该有的界限。”
他低头翻动屏幕里的账号主页,看那些刺眼标题的封面一张张滚动。
“不过如今时代飞速发展,很多事情都变了,流量为王,谁的故事讲得好已经变成了一个心知肚明的标准,赞扬需要故事,惩戒抵制需要故事,连真相也需要故事。”
“界限越来越模糊,约束媒体人的只剩良知和法律。”
梁窗自觉说的有些沉重,而且也是头一次在这么多陌生人前展露心扉,后知后觉地不适应,于是笑了下缓和似的补充道:“扯远了,我不是唱衰的意思。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存法则,讲故事只是当下回报最高的一种方式。既然是工具,那要看谁来用、怎么用,对吧?”
眼前只有一颗颗看他或不看他的沉思的脑袋,没人接话。
拿捏不好听他说话的人在想什么,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匆匆收尾道:“……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们也可以在底线内用这种方式将真相暗示出来……”
“罗真的视频受众里大部分是看热闹的,少部分才是针对我们的,而那大部分人想要的情绪反馈无外乎贬低攻击一个可被看到或者某个方面高于自己的群体、通过争吵来宣泄情绪、享受自己站队大多数的姿态等等,所以只要我们暴露出的可供脑补的故事足够精彩,风向应该百分之八十会转向我们这边……”
“……所以,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故事的出发点我已经想好了,但是落点必须在真相上,一方面是因为底线,另一方面是主动暴露出的真相才会让对方无可辩驳……嗯,呵呵,我又说多了……哈哈。”
梁窗的视线已经乱飘很久了,现在感觉脑子也变成一团,连自己嘴巴在哪都找不到了。
眼前的沉默让他突然分外共情大学教室讲课没人听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