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行叹了口气,语气云淡风轻,“老样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总归长大了,他也不再那么摆脸色,托他的福,我还得了个活儿。”
尽管如此,齐晏还是从中听出了些勉强。
那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说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呢?
“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说着,萧亦行看向他,语气霎时变得严肃,“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我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如果没想好我就不会来。”
今夜一过,他们就是彼此最牢靠的盟友。
萧亦行助他完成夙愿,而他助对方扳倒太子,成为储君。
乍一听,这二者权重不等,可他别无办法,要想得到清白,他就必须依靠对方,只因萧亦行是他能接触到的,最靠近权利中心的人。
他要借对方的势,查清掩埋整整十年的真相。
“既如此,你打算从何处查起?”萧亦行问道。
“下山前师父给了我一些东西,或许会是突破口。”
说着,他将竹杖立在一旁,伸手拿过旁边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张泛黄、边缘毛糙的纸页,一块巴掌大、深绿色的残破布料,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呈淡黄色的黏土,除以上三样以外别无其他。
房内一时静默无言,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纵使炭火烧得正旺,也让人不禁脊背发凉。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严峻,且不说现在距离事发过了十年,单这十年间,齐晏师父的无数次奔波才换来这点东西,就不难看出对手的狠辣与缜密。
良久,萧亦行拿起纸页打开。
纸页虽然看起来年代久远,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见,上面有三个人的名字及职位:
李恒,西山御窑厂督陶官,苏启,户部仓场主事,唐风玉,奉天府西城巡检。
此外,最底下还有一行字:
事发前半年,黑市曾有人高价求购宫廷御窑厂欲流出的一批瓷瓶,瓶底有特殊年款标识。
齐晏知他在观察,故而没出声打扰。他早早地就拿到了这些东西,有了基本的方向,所以现在再提到这些也不会因为悲伤失了分寸和理智。
他的耳廓一动,头向左侧小幅度地一偏,对方衣袖的摩擦声和配饰的叮铃伴随油纸独特的声响,清晰传入他的耳朵。
转瞬,油纸与桌面摩擦,似是被人往右侧挪了挪,约莫一掌的距离,随后是指甲轻扣桌面的脆声。
很快,摩挲声响起。
他在观察布料。
齐晏如是想。
萧亦行用指腹碾过那巴掌大、残缺的料子,其做工粗糙,材质偏硬,边缘还有毛边,属于粗暴撕裂的痕迹,值得注意的是布料上有绣纹,斜行缺了一半。
布料颜色为深青色,看整体应位于袖子,又或者衣服下摆。
他翻来覆去辨认了许久,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个图案。
“这不是一品冠吗?六品官员官服的绣纹。”
听他这么说,齐晏眉心微微一动。
“六品官员?”
萧亦行用指腹在布料上又摩挲几下,笃定道:“对。”他话锋一转,“不过,这针法和线料与官制的略有差异,不,差很多,它就是仿制的。”
“这布料是师父从一个狱卒那里得来的,他正好负责家父所在的那间牢房。”
萧亦行转念一想,“对方穿着仿制官服,那应该是伯父与其搏斗,亦或是抓捕中留下的物证。”
齐晏:“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基于目前的线索,布料这块只能暂且搁置。”
萧亦行点了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继续往下道:“这黏土呢,可有来源?”
“嗯。”他点了点头,“侯府幸存的旧仆曾告诉师父,家父出事前一个月多次夜间独自出门,归来时衣角鞋底就会沾有这种黏土。”
“经过调查,师父最终找到了来源,就在西山,而名单下面提到的御窑厂恰巧就在那里。”
结合纸上的那句话,萧亦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这么说,伯父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比如有人要利用那批瓷器作案。”
“所以到西山调查,才会沾上黏土,然后发现了那个身穿伪官服的人,又或者先查到了那人,随后跟踪他到了那里?”
齐晏听得眉头紧蹙,脑袋下意识往左侧一偏,“穿此衣者,非官而扮官,旨在震慑或欺瞒,撕下此布还带进了牢狱,说明家父在场,你说的两者都不排除。”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你也知道,黑市要收购的非普通瓷瓶,盗卖御窑厂里的瓷器必然会极力隐瞒来源,如此公然强调,只能说明他们需要的不是瓷瓶本身。”
闻言,萧亦行琢磨了一会儿,对方说的不无道理。
不过,黑市五年前就已经被官府彻底清扫,想要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不太容易。
这时,他的视线顺着那句传闻上移,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
他仔细想了想,确实没听说过这三个人。
“这三个人我没有半点印象,和伯父有什么关联吗?”
“这三人曾去过侯府,故而被周围人注意,师父多方打听之下,也才堪堪知道他们的名字与职位,其余的一概不知,像是有人刻意阻拦。”
“不过——”他的眉心微蹙,面色有些犹豫,紧接着,他摸了摸身侧的竹杖,扣住竹节的手指一松,转瞬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三人有种微妙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