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的被姐姐厌恶至此,到了要决裂的地步,乌槐鼻尖一酸:“别这样,姐姐。”她低声哀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不应该是我求你么?”林枝扶微蹙着眉,直视着乌槐的眼睛,仿佛不认识她了一样。乌槐成鬼之后长高了很多,肉肉的娃娃脸褪去后,五官轮廓愈发清秀,倒失了几分从前的可爱。
“你能不能别这样,别去伤害无辜的生命,别制造矛盾挑拨离间?”
乌槐苦笑着没有应答,低下头不敢看林枝扶难掩失望的双眼。
林枝扶盘起腿整理自己的裙摆乌槐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眸,又帮着林枝扶一同整理裙摆,林枝扶推开她的手,她锲而不舍地要帮林枝扶整理裙摆。
林枝扶再一次推开乌槐的双手,语气重了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你非要让我后悔,非要让我觉得当初救下你的决定是错的吗?”
除了接受自己无能,没有什么比林枝扶的‘后悔’二字更让乌槐感到痛苦,她流下一滴滴豆大的泪水。
“你不就想借刀杀人,除掉你那三个恩人么?何必如此费尽心计,大费周章?”林枝扶苦口婆心道:“若是光明正大毁诺,顺理成章地与你的恩人反目成仇、大战一场,也算你有个坦诚、磊落的人格,但你使这些阴招算什么?”
那火兽不由自主讪笑出声:“我一只浑身长满毛的四脚兽,要那么坦诚、磊落的人格做什么?”
林枝扶被说得一愣,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反驳,眨了眨眼睛,望向默默流泪的乌槐和那只脸颊高高肿起的火兽,视线来回转了一圈。
虽然乌槐跟那火兽用的是同一个躯体,但始终是两个个体,乌槐是它的寄生体,乌槐也是受害者。
这些日子,她理所应当地把那火兽的所作所为一并安在乌槐身上,甚至有那么几刻,林枝扶后悔当时那般大费周章保下乌槐的命。
她有时候甚至会恶毒地幻想,如若乌槐一开始便死了,又或是、又或是她禅枯簕火问世前便离开老苍山,那么这些灾祸都不会发生。
因为被这些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所以她忽略了乌槐受的苦,甚至说出了可能会让乌槐怀疑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这种话。
“对不起,乌槐,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总是忍不住迁怒你。”林枝扶也自责起来:“其实我不止怨过你和那火兽,也怨过一点忙都帮不上的长老弟子们,还怨过天怨过地,总是怨了许多毫不相关的东西。怨来怨去,说到底,还是怨自己无能。”
林枝扶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怨天尤人、满腹牢骚;不喜欢自己优柔寡断、胆小怯懦;也不喜欢自己偶尔的懒惰和投机取巧。不喜欢的样子有很多,但金无赤足、人无完人,每一个努力活下来的生命都是顽强坚韧的。好在林枝扶自认为身上也还是有好的品性,所以她很能自洽。她最喜欢自己的坚强、善良、不屈不挠。
‘小林:老大,我们这样真的不是在装疯卖傻、百般找借口掩饰自己的不足吗?
林理所应当道:当时不是!我们只是停止自我审判,适当放自己一马,去寻找自己的闪光点,远离自我厌弃!
小小林:那我们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缺点,我们真的不用改正吗?
林短暂思索片刻:要改你改吧,反正我改不了。
小林和小小林:……’
乌槐压抑的哭声让林枝扶脑海里的小林和小小林瞬间消散。
林枝扶一言不发,凝视着乌槐。她哭得那么伤心,还要背着背上这个畸形的东西。
世上可怜之人那么多,可林枝扶唯独忽略了乌槐,她是这场灾祸最直接最长久的受害者。不仅如此,她还要同寄生她的火兽一起,承受其他人甚至是亲近之人的谩骂和怨恨。
林枝扶面露不忍,不由地抬手,想给乌槐擦一擦满面的泪水。可左手颤得愈发明显,被周遭萦绕上来的白雾缠着指尖。还没碰到乌槐,林枝扶率先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乌槐在无数个夜晚痛哭,终于认清并接受自己平庸无能的现实,可今日,她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一次在林枝扶面前崩溃决堤。
“呜呜……”
“呜呜呜……”
“呜呜呜呜……”
那火兽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原本轻轻拂动的长尾也不自觉使劲儿甩起来,在空中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别哭了,吵死了。”
乌槐不理它,扭过身子继续放声大哭,哭得愈发震耳欲聋。
“再哭下去,嗓子该哑了,眼睛也会肿起来。”那火兽叹了一口气,道:“只要你不哭,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怎么虐待我都行。”
“呜呜呜……”
无论它说什么,乌槐都是一概不理。
不知哭了多久,乌槐的声音才渐渐弱下去——哭得累了,没力气哭了。她收了声,低头看到林枝扶脸上、脖子上以及衣襟湿了一大片,像是刚淋了一场大雨。
她慢慢伸手推了推林枝扶,这人已然晕了过去。浓白的雾气缠绕在他们周身,乌槐拿出帕子帮林枝扶擦干净,又取下她那一连串葫芦,一个个倒出里面的东西,翻找好半晌,终于找出那只生了锈的金镶玉葫芦耳坠。
乌槐一脸欣喜,将那只耳坠塞进林枝扶微微蜷缩的手心里,又包着她的手握好:“姐姐,别的我帮不上你什么了,只求你别那么恨我。”
——
林枝扶是因为太过颠簸而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湛蓝的天空,也没看到床幔帷帐之类,而是看到一个圆弧形的、角落带着流苏的不什么东西。她分辨了好一会儿,发认出那是什么,是马车的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