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混迹,比的就是谁脚膀子粗,谁手伸得长。赵秉礼深谙此道,素来秉持“朝前抱大腿,朝后踢屁股”。
可这般人物,近来也犯了难。前有孙靖德笑面虎龇牙,后有周交老狐狸摇尾,一前一后把他夹在当中碾。这赵公公虽在深宫经营多年,架不住人家一个内帑一个御前,联起手来做局,还当真能把他挤出油来。
思来想去,要想止住这水漫金山的势头,硬碰硬是下策,还得借力打力。借谁的力?眼下阖宫上下,能在太后跟前说得上话、又不归那两头管的人。不就那个混世魔王?
可问题是,他跟这丫头早就结过梁子。虽说大不大、小也不小,但他就是打又打不过,阴又阴不赢,告状都没处告。
思来想去,他便派人去跟前吹吹风,曲线救国,定然奏效。小顺子被师父耳提面命一番,老老实实去世女那报道了。
对此,陆子琅心下早有计较,故意板着脸道:“说什么说?要紧事儿叫你家师父来当面谈。派个徒弟来递话算什么?难不成他那张嘴是租来的,开一次口要收银子?”
和这死太监蛇鼠一窝的事儿,她可干不来。可若这人身上真有利可图,也未尝不可。
即便久在深宫,淘气打顽的性子仍未改过,她略一咂摸便有了主意,既然顺子是那死太监派来游说她的,那反过来征用一回,也算礼尚往来。
她打眼一望,直截了当道:“把衣服脱了。”
这话可给对面人砸得两眼发直,只讷讷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世女……这、这……”
“叫你脱就脱,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她瞪眼。
一头恶鬼,一头罗刹,小顺子欲哭无泪。
世女要是生气了,这不得行之事,也不得不行了。可这衣服交上去,回头师父问起来,该怎么回?说世女强迫的,师父能信吗?
“您、您穿奴才的衣裳出去……这不合规矩……”
“你师父张嘴规矩闭嘴规矩的,你现在好,也跟着学了?”
她说着,伸手去解腰带,见人还呆愣不动,便伸脚踢了踢他,吓唬道:“还不脱?等着我来?我动手可没轻重,撕坏了你师父可不会给你补。”
小顺子叫苦不迭,连忙手忙脚乱地解衣带。背后的衣料声窸窣响起,紧接着一块布头披头罩来。他咬着牙把外衫褪下,搭在胳膊上,头也不敢回,只把手往后一递:“衣裳、衣裳在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转过来”,小顺子睁开一条缝张望。却见世女已换上了那身杂役短褐。
这灰扑扑的太监服一上身,倒给她飞扬跋扈的性子也限了几分——脱了胎,换了骨,变成小老鼠。
“行了,”她指了指床沿,不假思索地命令,“你坐这儿。”
小顺子乖乖坐下。
“有人来问,就说我歇了,不见人。”
“可、可万一……”
“没有万一。”她又把被子拽过来,往他腿上一搭,“你把被子盖好,谁来了也别让看脸。”
小顺子钻进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子里隐隐有股子熟悉的茉莉花粉味,闻着人心中一宽。
“行,像那么回事。”陆子琅退后打量了一番,而后推开窗扇探头往下。此刻后院空无一人,几个粗使的婆子怕冷,正在后罩房里歇晌。
她踩上窗台,一手扣住窗框,身子探出大半,回头见小顺子正朝这边看,便压声命令:“把窗关上,仔细别让人看出来了。”
“世女!”
“嗯?”
小顺子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句:“您、您小心着点儿……”
她闻言,嘴角一弯:“放心,摔不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翻了出去,两只手抓着窗沿往下一坠,脚尖在墙壁上一点,稳稳地落了下去,扬长而去。
“拂尘……别落下了!”小顺子搁上头喊。
陆子琅走路专挑中央走,眼里没有“让”这个字,人是从来不避的——这宫里头,只有人躲她,没有她让人的道理。
迎面晃过来个洒扫的小太监。那人起初没把她当回事,等擦肩而过,无意瞥见那张脸,脸唰地像迎了煞,手里的扫帚差点没被甩出去。
不多时便摸到神武门,本打算寻个熟识的守门。听到前头有人喊点卯,接着一个腆着肚子的太监从旁杀出来,把她截住:“可算来人了,就缺一个,快来!”
还没回过神,就被拉上前。前头聚了一堆人,围成半圆,中央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太监正骂得唾沫横飞:“都聋了?人还不齐?今儿这差事耽误了,都别想好过!”
“站这儿。”那胖太监把她往队尾一搡,又摸出一只托盘硬塞到她手上,“端稳了,别摔了。”
老太监把人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掰着指头算了半晌,才长出一口气:“听好了,今儿这差事是给各府送选秀的名帖。谁要是送漏了、送错了,或是弄丢了……”他拿眼珠子把一排人挨个剜了一遍,“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没人敢应声。
他又往人群里瞅了瞅,目光扫过来扫过去,落在后排,老眼一眯:“新来的?面生得很。”
陆子琅含混道:“回公公,刚调来的。”
老太监也没多问,朝众人挥了挥手:“行了,赶在天黑之前送到各府。按着单子上的地址送,不许错,不许漏,更不许拆看。”
她心里暗暗好笑,正愁着如何溜出宫,这倒好,跟着这帮太监出宫送帖子,名正言顺,谁也不会查。
老太监开始分派差事,把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封套。
“东城三户,西城五户,南城两户,各人领各人,别串了。”
他说着,从排头开始一个一个发,前头几个侯府、伯府的被人领了。名字一念出来,旁边几个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遇上大方的主儿,赏钱能抵得上几个月的月钱。
那些得着好差事的太监,一个个眉开眼笑、脚下生风;没轮上的则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
箱子里的封套很快见了底,剩下的都是些小门小户。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太监,个个心里打鼓,总想着不能“大材小用”“屈居人下”了,指望着箱底能翻出个漏网的好差事。
老太监翻着后头几个,摇头晃脑点评道:“油水不大,清水衙门配清水差事,啧啧啧……”
又翻出一个,和名册对了对:“安宁郡主?她老子不过挂个辅国将军的名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正经差事,俸禄比咱家还薄。上回内务府送节礼,他家的门包统共就给了二百文。二百文,还不够喝茶的!”
这话一出口,几个小太监会意,纷纷往后退,摆明了避之不及。
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旁敲边鼓:“公公,这家差事的利钱有限,怕是没人愿跑。大老远到了地方还讨不着好,谁去谁倒霉。”
另一个也跟着闲话:“就是就是,上回老陈送端午的赏赐,回来骂了好几天,说那家的门房连杯茶都不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把那赫连府说得跟个破落户兼铁公鸡的混种似的。老太监听着也不恼,反而微微点头,像是深以为然。
遇到这些“缺米少柴”的府邸,太监们不大乐意跑,这是宫里的常态。几个老油条交换眼神,寻到个新面孔——新人嘛,合该吃点苦,不然怎么成老人?于是有心搡人上前。
陆子琅被推得不稳,刚要拧眉发作,一张名帖搁上来。她低头看那大红洒金的名帖,最终没作势,只低声道:“是。”
老太监大约没见过爽快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尖声嘱咐道:“去吧,送了就走,旁的什么话也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