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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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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跟着人群往外走,出了东华门,人渐渐多了起来。赶车的、挑担的、挎篮子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谁也没工夫多瞧谁一眼。

陆子琅把东西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把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脚下步子一迈开,大步流星地往赫连府方向去了。

走得疾,步子又大,身边来往行人都被她甩在后头。有个挑担子的货郎被她从旁超了过去,紧赶几步想追上,谁知越赶越远,没多时便撑住膝盖直喘粗气,嘴里骂道:“这死太监,脚力怎地这般足?赶着投胎不成!”

寒风刀子似地吹来,冻得人牙关打颤,沿街瘫着许多冻得缩脖子的乞儿。陆子琅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腹中空空,便寻了个路边支着的摊子。

那摊子专卖馄饨,支一口大锅。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系着一条油光得像挂了浆的围裙。他正拿长筷子在锅里搅,见有人过来,抬眼一瞄是个穿旧袍子的小太监,连个随从也无,一看便知是哪个衙门里跑腿的碎催。

此公为人最是鄙吝,一双势利眼修炼得炉火纯青,那算盘拨拉得比厨子切葱花还快,见她副寒酸模样,那点谄媚便如油灯见风,噗地灭了。

“一碗。”

摊主懒得开口,把哼声当应和,转身去灶上忙活。陆子琅不习惯这样的冷淡,蹙了蹙眉,自个儿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一碗馄饨端上来磕在桌上,那碗沿豁了个口,犬牙似的龇着,汤色浑浊如马溺,上头漂着几星油花。馄饨皮厚得赛饺子,一口咬下去,味道也不大如意。

陆子琅低着头呼呼地吃。在边地待久了,什么吃食没对付过?草根煮汤她能往下咽。她这人有个好处,做事不计较,暂时不计较。

没送几口,身旁又来一人,身上一件团花缎面的袍子,后头缀着个小厮,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摊主方才那副冷面有如翻书般换了个面儿,堆笑迎上去:“哟,这位爷,里边请里边请!刚熬的骨头汤,鲜着呢,您闻闻这味儿!要几碗?”

那人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袍子一撩,派头十足:“来两碗,多放葱花。”

应声如捣蒜,麻利地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那碗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碗沿一个豁口也无;汤色清亮,馄饨皮薄得透亮,隐隐能瞧见里头的肉馅粉嫩,上头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绿是绿白是白。

摊主又殷勤地递上一碟醋、一碟辣油,嘴里还念叨着:“爷要是嫌淡,这儿有调料。您随意,随意!”

那人低头吃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对摊主闲道:“诶,你瞧过那本《太监秘史》没有?”

摊主正往灶里添柴,听了这话,嘴上却接得极快:“怎么没瞧过!我侄子抢了一本回来,借我翻了几页。哎哟,我看完笑了半宿。”

锦衣客人也笑,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你说这写书的是不是宫里头的?不然哪能知道得这么细?”

“那还用说,估摸着是个老太监,实在看不过眼了,把这些个底细全抖搂出来了。又是偷贡品又是害人的,这帮阉人平日里人模狗样,背地里净干这种腌臜事。您说是不是?”摊主说到兴起,拿抹布往灶台上一甩。

锦衣客人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可不是嘛。要我说,写书这人忒不厚道,把自家人的家丑全扒了。不过话说回来……”

“阉人嘛,你指望他们有什么廉耻?他们连□□都割了,连人伦都算不上了,还谈什么廉耻。”

摊主嘿嘿一笑,大声道:“廉耻?那玩意儿他们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说句不中听的,养条狗它还知道看家护院。养个阉人?嘿嘿,指不定哪天就反咬你一口。”

听着这些话,陆子琅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几颗皮厚馅寡的馄饨,又看看那人碗里的。两碗馄饨搁在同一张桌上,中间不过三尺,但一碗是给人吃的,一碗是打发叫花子的。

她把筷子重重磕在碗沿上,这是发火前惯有的动作。在府上,楚歌儿但凡听见这声,待会儿就带着小簸箕来收残瓷碎砖了。

可眼下呢?眼下她不再是王府里高高在上的世女。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苦吃,就着那两人一唱一和的闲话,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那摊主又凑过来了,她还没吃完,这人伸手就要端,嘴里嘟囔着:“吃完了就赶紧走,别占着座儿。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陆子琅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却凌厉透亮得有些吓人。

摊主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虚,手缩了回去,可此人做惯踩高捧低的营生,被自己看不起的太监这么一瞪,反而恼羞成怒:“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让你吃!你一个跑腿的太监,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也不瞧瞧自个儿什么身份!当你是司礼监掌印了?”

话落进耳朵里,陆子琅忽而把赵秉礼那副敷了粉的冷脸从脑海里拎出来。她想,这要是让他听到,得当场就得叫人把摊子掀了。

锦衣客人也转过脸来,拿眼梢把她头上扫到脚下,轻笑一声,对着摊主戏谑道:“你跟她计较什么?”

他复又拿勺子点着她:“小公公,那本《太监秘史》瞧过没有?没看的话回去翻翻,认认亲戚,也算不白当一回太监。”

他自以为自己说了句极风趣的俏皮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陆子琅不答,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

“老板,这碗馄饨不错。”

摊主一愣,大约觉得出乎意料,自己方骂得那么难听,这小太监还不恼?正想应答,就见人转身而出,他撇撇嘴,只当这阉人没那二两骨气,转身招呼那位穿得花团锦簇的爷了。

走出十来步,陆子琅停住,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那石子正好嵌在指间,她眯起一只眼,瞄准了灶台上那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手腕一抖,石子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锅沿下头那根撑锅的木架。

咔嚓一声,木架应声而断。那口大锅猛地一歪,整锅滚烫的馄饨汤哗啦啦地泼了一地。那锦衣客人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袍子上溅了几个油点子,心疼地拿帕子去擦。摊主则被烫到了整只手臂,惊叫一声,往后一蹦,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他手忙脚乱地去扶锅,又被烫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哪个天杀的,老子非扒了你的皮!”

而罪魁祸首此刻悠哉地拐进一条巷子,嘴角翘得老高。

陆子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一道白雾,很快就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布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在风里冻得发红。

真是荒唐,活了这些年,头一遭被人用这种眼神看。

先敬罗衣后敬人,总算晓得白姚为何这么说了:衣裳不值钱,人就不值钱。她穿了这太监的袍子,便被人当成可以随意轻贱的物件。若是换了那身湖蓝色的绸衫,腰上别着太后的赏赐,那摊主怕不是步步退让,不敢和她对垒,恨不得跪下来给她擦鞋了。

所以宫里那些太监,日日穿的就是这身皮,日日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而今穿了他们的衣裳,走了一回他们的路,怨不得,她也会怒怨难抑。

她想了想赵秉礼。那死太监被人这么看过吗?被人这么呼来喝去过吗?肯定有。他那副阴阳怪气的德性,八成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不过,她没工夫同这些闲气纠缠。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黑前都赶不回宫。她加快脚程,一路往东,问了两次路,才到了赫连府门口。

只见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匾不大,瞧着确实不像显赫人家。

上前叩了叩门环,等了半天,有一个老门房来开了门,从眉毛底下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和方才馄饨摊主的如出一辙,先看衣裳,再看气派,最后落在人脸上。

“什么事?”

她摸出封套递过去:“内务府差遣,送选秀名帖,请安宁郡主亲启。”

按理说,见了这个便知是公差,可老门房接过封套,看了两眼又递回来,摇头:“郡主不在府上,顾家小姐邀她一聚。”

陆子琅耐着性子问:“那管事的可在?签收也行。”

老门房又摇头:“管事的不在,告假回乡了。你过几日再来罢。”说着便要关门,那门板合上一半,只剩中间一道巴掌宽的光透过来。

陆子琅伸手抵住门板,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蹿上来。跑了这么远的路,灌了一肚子冷风,吃了一碗馊水似的馄饨,末了就换来这几句敷衍?

“那敢问,顾府怎么走?”

老门房不耐烦地往后一指:“你往东走,过了三条街,有个挂着红灯笼的宅子,那就是。”说完,门砰地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大门。若按她从前的脾气,这扇门现在已经开了,早给她踹开了。

但此刻,胡乱发脾气于事无补,她立刻动身离开去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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