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灰袍子上身多久,陆子琅就被“指点”了多久。有几个游手好闲的跟在后头,其中一个伸手便要来拨她的笠子,嘴里嬉笑着:“遮这么严实做什么?让爷瞧瞧是哪路货色!”
那手指头险些戳上来,被她侧身躲了过去。流氓们哄笑一阵,大约是觉得白瞎了这瘦削高挑的身材。见人如此逆来顺受,愈发得趣,又跟了几步,直到她拐进一条窄巷,方才作罢。
好不容易挨到顾府,上前叩门,门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的脸探出来,眼珠子在来人身上滚了一圈。
“干嘛的?”那门房仰着脖子,爱搭不理。他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簇新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大凡有头有脸人家的奴仆,主家跟前是一副面孔,到了外头,对着那些求见的、跑腿的、打秋风的,嘴脸便翻了个个儿。尤其是在对外所处的地位,多半是人求自己,并不是自己求人,因此之故,往往养成倨傲的性子。
陆子琅不卑不亢:“内务府差遣,送选秀名帖。”
那年轻门房连手都没伸,只拿眼皮子一扫封套,烫金封面,工笔小楷,封口处还钤着内务府的朱红印鉴,瞧着倒的确是宫里的东西。
他又暗忖,在这门房里坐了几年,迎来送往的差人也见了不少。但凡宫里派人送公文,哪有这样的?既没骑马,又没坐轿,连个像样的跟班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内务府?怕不是从哪儿捡了个封套来蒙事的?
思罢,他便要合门,敷衍道:“管事的出门了,改日再来罢。”
陆子琅伸手抵住门板,又把名帖往前一伸:“烦请通传一声,这名帖须得亲自送到。”
那门房看她不走,反倒来了劲儿,身子往门框上一倚,嗤道:“跟你说了,今儿府里不见客,闲杂人等一概挡在外头。”
行路不通,她又换了个路子:“奴才是找顾衔之,顾公子,烦请代为通传一声。”
本以为抬出主子名头,好歹会换个脸色。年轻门房得了这句话,索性连正眼都不再给,伸手就要把门合上。
陆子琅见状把着门,冲道:“内务府的差事,耽误了,谁担待?”
“少拿内务府来吓唬人!”那门房见她还敢顶嘴,登时变了脸,嘴里愈发不干不净起来,“你算什么东西!还敢上门来攀交情?我呸!来我们府上洒扫都不配!”
“除了几位公子,我们府就剩一个几岁的小姐,还没出阁,你送哪门子的选秀名帖?”人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下巴扬得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陆子琅沉默了。亮身份?她一巴掌就能这张脸扇进门槛里。然后呢?消息传回宫里,太后那边不好交代,那个死太监肯定也要就此做文章。
为这种人,不值。
年轻门房以为她心虚了,气焰愈发嚣张,还想抬脚踹人:“走走走,别来碍事!再不走,叫人把你轰出去!”
门被猛地合上,门环撞在铜座上,嗡嗡声像记闷拳砸在心里,不疼,但不得劲儿。里头又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说话声。
“撵走了?”
“走了。一个跑腿的,还非说要见您。”
“也好,等会儿爹的贵客还要来,门口清净些好。”
墙外,陆子琅恍觉这一幕颇为眼熟。见过,不只见过,自己不就是如此?
襄王府的门槛高得能绊人,递名帖的、托人情的、攀交情的,什么人都有。哪有工夫一个一个应付?门房自会替主子分辨哪些人值得通传,哪些人不值一提。
什么人不值得呢?她从未细想过。
门,大门,从里面看和从外面看是不一样的。从里面看,只是一道界限,隔开该来的和不该来的;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堵无动于衷的墙。
她同顾衔之、同那些门房没什么两样。顾衔之的门房替他挡人,她的门房替她挡人,他们的宅邸里都养着这样的奴仆——见衣裳不见人,见排场不见心。
原来如此。
陆子琅倚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这身灰袍子值几文钱?帽子底下这张脸,不露脸不扬名,值几文钱?不值钱,都不值钱,所以门房能挡得理直气壮。
这也不是谁的过错,毕竟她从前也在这套规矩里坐得舒舒服服,轿帘一放,什么也看不见。
她若不愿,大可以揭了帽子,亮出身份,那门房定会吓得膝盖一软,变回那个殷勤的奴才。人还是那个人,只消换一身衣裳,门槛便从她脚下矮了下去。
可那些被拒之门外的、在这宫城内外来来往往的太监呢?他们的帽子底下有另一张脸吗?他们没处可换。这身衣裳穿上了就脱不下来,这顶帽子戴上了就是一世。
那是他们的事。
陆子琅直起身,沿着顾府那道长长的高墙继续往前。绕道四周,仰头看那院墙,墙很高,青砖垒的,顶上覆着灰瓦。她找到一段矮墙,墙头的瓦缺了几块。巷子里空荡,没人,她攀住墙头,在砖缝里一蹬,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往里一看,院子挺大,正中有一棵梨花树。树杈上挂着一只风筝,被树枝缠了好几圈,风怎么吹都吹不下来。树底下还站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正急得跺脚。
她本欲一跃而下,忽而改了主意。翻墙进去,万一被人撞见,少不得又是一场口舌。何不借这小丫头一用?于是她趴在墙头,清了清嗓子,朝院子里朗声道:“那只风筝,要不要帮忙?”
顾佩之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直到目光扫上墙头,才看清那儿趴着一个人。灰袍子、范阳笠,露出一张凌厉张扬的面庞。
偏偏那人的嘴角挂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瞧着不像歹人,悠闲、从容、旁若无人。
“你、你是什么人?”她小声问,眼睛却止不住往来人脸上瞟,“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答得坦荡,陆子琅只拿下巴往树上一扬,“风筝是你的?”
顾佩之顺着她的目光往树上一瞟,她扬了扬手里那截捆线的锥子,又愁眉苦脸起来:“够不着,赫连姐姐去前头找竹竿了,让我在这儿等着。”
陆子琅也仰头看了一眼,风筝卡在一根斜伸出去的枝丫上,离地面足有两三丈,竹竿只怕也够它不着。
“想要?”
顾佩之攥着衣角,点了点头。
“求我。”
顾佩之一怔,立时摇摇头。她自幼便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府里上上下下都顺着她,没人敢让她求人。
“那我走了。”说着,陆子琅作势要缩回墙外。
“别!”顾佩之急得往前跑了两步,踩在碎石子上,差点滑了一跤,“我……我求你!”
“求谁?”
“求……求你。”
陆子琅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双手一撑,整个人从墙头上翻了过来。
顾佩之从旁站着,看她走到树下,忍不住蹦出几句:“你不用脱外衫吗?爬树穿着袍子不方便……”
“不用。”她答得随意,手已经搭上去,脚在树干上的节疤轻轻一蹬,整个人就上去了。
顾佩之在树下仰着头,只看见灰袍子在枝桠间晃了几下,人已经坐在树顶上了。她又忍不住惊呼一声,双手绞在胸前:“你小心!”
“不碍事。”
陆子琅把风筝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竹骨完好,绢面也没有破损。风筝在手里掂着,她却不急着下去,反而往主干上一靠,一条腿垂下来晃了晃,把笠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顾佩之在底下仰着头:“你倒是拿呀!别在上头耍赖!”
“急什么?这儿风大,凉快。”
她故意把风筝举到半空,作势要扔,手一伸,又缩回去。顾佩之在底下看得心提到嗓子眼,惊呼一声又一声,上头人却把风筝又捞了回去。如此两三个来回,小丫头的脸上已经是一阵红一阵白,又不敢发作,那模样甚是有趣。
“赫连姐姐!”顾佩之忽然朝远处惊喜地喊了一声。
陆子琅从帽檐底下抬起眼,看见一个身影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根长竹竿,走得有些慢,大约是竹竿太长了,不大好拿。
赫连晴走近了,才发觉树上坐着个灰扑扑的身影。那人坐在树杈上,手里提着那只风筝,风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想起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也是如此,从她眼前一掠而过,风把那抹湖蓝吹得往后翻飞。
她看清了少年的轮廓,帽檐下露出一张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那少年朝树下看了一眼,一松手,风筝从树顶旋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怀里。
赫连晴下意识伸手接住,竹竿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风筝捧在手里,却听见树叶一阵窸窣响动,那人已经从树上跃下来了。
落地的一瞬,那人恰好也回过眼来,两双眼儿,不期而然地碰了个正着。赫连晴把眼避了开去,把风筝搁在石凳上,低下头,拿手指轻轻把着衣角。
陆子琅从袖子里摸出那封名帖,双手递上,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公事公办的低眉顺眼。
“内务府差遣,送选秀名帖,请安宁郡主签收。”
赫连晴抬起头来看来人。这一次,她的目光比方才更仔细了些。
“有劳公公。”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却没有点破,想伸手去接,不料对面却没松手。
“郡主,这帖子你看过了没?”
“尚未。”
“那你现在看。”陆子琅这才五指一展,把手松开。
顾佩之抱起风筝跑过来,那风筝比她人还宽些,抱在怀里有些吃力,她却舍不得放手,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往面前一站,把赫连晴挡在身后。
陆子琅看了小丫头一眼,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两条发辫别到耳后,还顺势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很,活脱脱是在逗自家的小妹,惹得顾佩之害羞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宫里当差的。”
闻言,顾佩之眼神一亮:“宫里?那你认识我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