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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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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

“他在京城很有名的。”小姑娘挺了挺胸脯,很是骄傲。

“是不是上次在鹏举楼,跟人喝酒划拳,输了赖账的那个?”

顾佩之瞪大了眼睛:“赖账?我哥哥才不会赖账!你记错了,一定是记错了!”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陆子琅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又补道,“那你哥哥最近是不是很少出门?”

“你怎么知道?”顾佩之更惊讶了,“他这几天都在家,说是爹爹要等什么人来……”

她捂住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能说!哥哥说这事不能跟外人说。”

陆子琅点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又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地:“那你知道襄王世女吗?她是不是很厉害……”

她说得眉飞色舞,风筝在怀里都快被挤变形了。

说不清为什么,眼前人让她想起赫连姐姐给她讲过的:世女骑在马上,谁挡她的路,她就从谁头上飞过去。她不晓得眼前人是谁,就感觉这个人也是这样,又嚣张又厉害。

陆子琅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会儿淡淡道:“还行吧。”

顾佩之显然对她无所谓的态度不满意,撅了撅嘴,脆生生地嚷起来:“什么叫还行!我听赫连姐姐说,她特别厉害,连商国的皇子都打不过她。她能骑最快的马,拉最硬的弓,连太后都夸她!”

陆子琅歪头往旁一瞥,赫连晴正低着头,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对话。

“我以后也要像她那样!”小姑娘鼓着脸颊信誓旦旦。

她闻言,也不问缘故,只丢出一句:“行,那你好好练。”

这时,赫连晴忽然开口:“襄王世女确实了得。不过她最厉害的,大概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这世上能做到这一句的人,没有几个。”

陆子琅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接,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丫头还想再问,赫连晴轻轻咳了一声。顾佩之吐了吐舌头,松了手,但没走开,还站在人旁边,抱着风筝,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小丫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张口便道:“赫连姐姐,你要是入宫选上秀,是不是也能见到世女了?”

赫连晴陡地一愣,目光落在那只风筝上,淡淡道:“也许罢。”

自打这安宁郡主因着箜篌技艺、射柳得魁,在太后面前得了脸儿,在众人心里,这样一个娴雅贞静的姑娘在众人愈发面目清晰。谁家婚配,都少不得参考她一笔。

说她的才貌双全,不知倾倒了多少青年,为她写信诌诗的。但赫连晴愣是不理不睬,收到这些酸诗涩信的,给母亲过一过目,就一把火烧了。

如今又是宫里来了消息,这在他人眼里,就是洪福齐天了。

陆子琅抱臂打量着她,见她那副月貌同那次射柳时并无大变,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不过只不过眼波流转间,似乎绾着一丝愁云。

她故意问,不给绕弯的余地:“你不想去?”

顾佩之在一旁接话:“赫连姐姐当然不想去!她说宫里规矩多,去了就出不来了。进去了就要每天行礼,每天磕头的,多没意思。”

自打太后寿宴,赫连晴帮顾佩之取回风筝,两人关系就愈发交好。赫连晴原也没什么同龄的姊妹可以说体己话,顾佩之虽比她小个几岁,却是个藏得住话的性子,跟她说一说,也不怕传出去,也不怕被笑话。有些不能跟母亲说、不便跟旁人提的心事,反倒能诉说给这样一个小妹妹听。

她当然不愿,这天地来去,自有归处:春日里在院子里弹箜篌,秋天去城郊骑马……为何一定要去宫里?为何要把自己关进那四方天井里?就不能像……她心里踟蹰着,那个湖蓝色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浮上来。

“你就直接说,去不去?”

这个问题从没人问过。打从选秀的消息传出来,她听过太多话:母亲说这是天大的福分,婶娘说这是光耀门楣的机会,丫鬟们艳羡地说这是何等尊贵……人们问他们想听的,好像她本身的意愿不重要。她不表态,他们便替她表了,自然是感激的,自然是要去的。这样的福气,哪有推的道理?

“不。”

陆子琅听到回话,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郑重问道:“为什么不想去?怕选不上,还是怕选上了?”

将心比心,赫连晴并不觉得眼前人能完全明白自己的苦衷。见惯了宫里的富贵荣华,大约会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她还是选择说真话:“我练了十四年的箜篌,不是为了在宫里弹给一个人听,然后等着他翻我的牌子。七岁启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的是弹出我想弹的曲子。”

“在宫里,天是四方的,地是四方的,连日子都是四方的,一天一天,一模一样。我不想一辈子只看那么一小块天。”

“那你想站哪儿?”

“我娘说,女子入宫是天大的福气。可我不觉得被关进一座院子里、等着一个人偶尔想起你,这是什么福气。”

顾佩之疑惑道:“赫连姐姐,你要是选上了,就是娘娘了呀。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吗?”

“娘娘又如何?娘娘也要等。等皇上来,等太后赏,等别人施舍一点恩宠。这皇宫,对他人而言就是天上仙乡,对我……”

“你真的这样想?”

“真的。”赫连晴答得没有犹豫。

陆子琅点了点头:“那我帮你。”

赫连晴一怔,反问:“你凭什么帮我?”

陆子琅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就这么定了,我帮你,不过是落选的那种帮。让你名正言顺地落选,谁也不能说你不识抬举。你觉得怎样?”

顾佩之在听得一头雾水,抱着风筝,歪着头看她们。

赫连晴看着陆子琅,心儿和魂儿交战起来。她羡慕这个人,并非是因着她的身份或是一身的本事。

她的自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翻墙就翻墙、想爬树就爬树的自在,这才是令人艳羡的,

她怎么就不能像她一样,决定自己的去留呢?

陆子琅没等她回话,转身就走,顾佩之追了两步,喊道:“你下次还来吗?”

人已经攀上墙头。

“下次我来,别拿竹杆接人。”

这时,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陆子琅赶紧闪身一避,贴进了墙角那道凹处。

当先打头的顾衔之,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后头的人说话,话语里几番讨好。

后头那个人慢了几步,穿着一件普通的石青色直裰,往街上一站,和寻常文士没什么两样。但他走在顾府的游廊里,三品大员之子在给他引路。

顾衔之把手往正堂方向一引,嘴里说着:“大人这边请,家父已在书房候着了。”

两人从那面墙前走过,相隔不过几步之遥,陆子琅认出了那人。

父王有一回喝了酒,把她叫到一幅画跟前,指着上头的人说了一句话。原话她已记不全了,只有一句钉子般楔在脑子里:“这个人你看仔细了,他手上沾的东西,不简单。”

她当时没在意,父王喝多了酒就这个德行,兴致一来,便爱指着墙上的画像、案上的舆图、架上的兵书,说东道西。还有朝臣、宗亲、边关的将领,他指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哪能个个都往心里去。

郑伯庸。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今这人亲自登门见顾家父子,那就不是寻常的人情往来。他见顾家父子,要谈什么?选秀名帖刚往外派送,太子身边最得力的谋士便登门拜访。

陆子琅冷笑,有意思,她来送名帖,撞上了卖名帖的。

两人走到回廊拐角处,正要往月洞门那边去。顾衔之忽然停了下来,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异样,正要转身跟上郑伯庸,回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哥!”顾佩之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裙摆在脚踝处一阵乱晃,“方才来了个……”

“佩之。”赫连晴也跟过来,她伸手挽住了顾佩之的胳膊,“急什么?你大哥这儿还有客呢。”

顾佩之被她这一拽一按,话头不由得一顿,回头一眼,赫连晴把下巴往下压了压,她虽不知缘由,但与姐姐相处日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怎么了?”顾衔之看着妹妹。

赫连晴接得极快:“没什么要紧的,方才门口有个送帖子的,大约是找错了地方,已经走了。”

“宫里来的?送什么帖子?”顾衔之又问,眉头没有松开。

“名帖,大约是送错了。”

顾衔之心里那点疑影一晃而过:“那便好。有什么人找,回头再细说。”

说完,他便重启那副殷勤的面孔,朝郑伯庸抬手一引:“郑大人,这边请。让您见笑了,舍妹不懂事。”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月洞门里,月洞门像一张合拢的嘴,把他们的脚步声也吞了进去。

脚步声远了,陆子琅立刻翻墙而出,没有回头,低着头沿着巷子往外走。

她顺着来时的路拐进了一条偏街,街角有个茶摊,寻了个最偏僻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茶。

今日这一趟本是替内务府跑腿,她本打算把这事办完了便抽身。可眼下看来,这场选秀已不是内务府争权夺利的戏码了。

“那死太监管着选秀的差事。”她自言自语,“我还得帮他添把一把火。这个局,不能让他们几个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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