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京城地界,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各有各的门道。唱戏的台上蟒袍玉带,耍猴的让猴儿作揖打躬,变戏法的一块红布遮天蔽日。还有那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更是紧了那张嘴,花样百出。
这日冷得紧,街面上行人稀少,连狗儿都缩在檐下,城南大榕树旁却围了一小圈人。
“走过路过莫错过!祖传神算,问一卦准一卦!诸位太太老爷往这儿瞧,这符是白天师亲传的。您问白天师是谁?嗨,连天师都不知道?那可真是……”
却见个瘦高个吆喝着,前头桌上垫着块红布,上头搁着面破铜锣,敲起来声儿不小,他每敲一下锣,便扯着嗓子喊两句,震得旁边卖馓子的贩子直捂耳朵。
此人姓白,据说是几年前才上的京,自称是来寻亲。原是跟着跑码头的混饭吃,后来那几人分了行李各奔东西,他便在这一带落了脚,靠一张嘴皮子过日子。
“这位老哥!”瘦高个眼尖,指着人群中一个穿短褐的闲汉,“莫动,让在下好生瞧瞧。唔,耳垂肥厚,是有福之人,但这印堂间有一道黑气。不妙啊,这两日是不是丢了一只鞋?”
那闲汉一呆,问道:“你怎知?”
瘦高个得意洋洋,把铜锣一敲,哐当一声:“只消花十文钱抽一签,我便替您解了。”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都觉得稀奇。
那闲汉左脚一靴,右脚一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确实前日才丢了只鞋,听了这话竟信了八分,便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
瘦高个盯着钱,眼发直,嘴上说着“不打紧,心诚则灵”,手已经伸过去,眼看就要够着那几文钱。
“慢着。”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把那钱拨了回去。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灰布袍、戴范阳笠的人从后头走出来,人群不由自主让了条道。那人走到摊前,随意拈起一张符纸,就着天光翻了翻。
“调得不错啊,锅底灰兑黄泥水,还能不结块。是熟手吧?”
瘦高个心叫不好,这符的确是用锅底灰兑了黄泥水写的,连黄纸都是从隔壁香烛铺子里赊来的下脚料。被人如此点破,他虽窘,到底跑了几年江湖,脸皮之厚非常人可比,当下强作镇定:“你莫要血口喷人!我这符是天师亲传,开过光的!你懂个屁!”
“天师的字要是能有这么歪扭,那真是愧为天师了,”来人说话刻薄,不留情面,“你是眼瞎了,朱砂是这色的?再说了,朱砂写在黄纸上是遇水不洇,你蘸点唾沫蹭蹭,看掉不掉色?”
围观的人哄笑出声,掏钱的那闲汉也回过神来了,被旁边人一推,忙不迭地把钱又揣了回去,骂了声骗子,转身就走。
不过片刻工夫,围得密密匝匝的人群便散了个干净。瘦高个愤愤道:“你哪条道上的?敢拆我台?”
来人把笠子往上一推,底下是张年轻的面孔,挂着促狭的笑。
“哪也不是,纯路过。”
瘦高个打量了半晌,先是皱眉,继而瞪眼,一拍大腿喊道:“是你!”
真是冤家路窄,上回搅了他摊子,这回又撞上了?
陆子琅笑嘻嘻地看他忙活:“怎么,还认得我?”
瘦高个的瘦脸挤作一团,又尴尬又懊恼:“你怎么又来了?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我就这小本买卖,经不起你这样折腾,求您老人家挪挪步。”
“没什么仇。”她往摊位上一坐,翘起一条腿,桌面晃了两晃,瘦高个赶紧伸手扶住,生怕这位祖宗连桌子带人一块儿掀了。
“我看你又在这儿坑蒙拐骗,忍不住拆台。”
“那您往东南走,那边有个卖假十全大补丸的,往药渣子里掺锯末,我看他更要您去点化点化。”瘦高个嘴里说着,偷眼觑了觑她,大着胆子道,“要不这样,您高抬贵手,下回我挣了钱,分您两成,不,三成?”
陆子琅摇头,瘦高个看她态度强横,闷闷地收拾摊子:“不干了,行了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说着把东西往包袱里胡乱一塞。
“你这嘴行。”
瘦高个抬起头,人就站在旁边盯着,他心里发毛,东西也不收拾了,起身就要走。
陆子琅追了上来,挡住他的去路:“跑什么?我是说你这等会吹会擂会编会圆的本事,光用来骗几文茶钱,可惜了。”
他干笑一声:“别的?我这种破落户,也就骗几文茶钱的命。”
她摸出块银子在瘦高个人儿眼前一招,笑得不怀好意:“那可不一定,我请你吃顿饭。聊得好,往后有活干。聊不好……”她把银子藏回去,“你继续摆你的摊。”
瘦高个思忖,这钱银子够他吃几天饱饭,再去澡堂子把身上这层泥搓干净了。这人虽说凶了点,但周身气度就不像缺钱的主儿。万一真有什么正经差事呢?管他呢,先吃一顿再说,大不了待会儿溜之大吉。
“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请客,你掏钱,我只管吃。”
陆子琅把银子一丢,瘦高个手忙脚乱接住,在后头追她,不住地打听:“你该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罢?先套近乎再收网,我一顿饭吃完了,出了门就被人按在地上铐了?”
前头人一记眼刀下去,他赶紧改口:“恩人,不,公公!您到底是哪个衙门的?怎么这么大手笔?该不会是那个戏本子上的司礼监吧?小的可没犯什么事儿啊,就摆个摊糊个口。”
“闭嘴。”
一路往东,瘦高个觉得这地界越走越眼熟。到了地方一看,嚯,三层楼高,飞檐斗拱。门口进出的都是穿绸裹缎的,连那些轿夫蹬的鞋都比他体面。
他认得这地儿,上回攒了半个月的铜板,想来这里吃顿好的,当当人上人,结果刚进门就被人轰了出来。
“公公,”他紧赶两步,“这……咱换个地方成不?我方才瞧见巷口有家面馆,闻着也香,价格也公道。”
他脸上那层混不吝的油滑褪了大半,全是为难。
“怎么?”
“这地方……”瘦高个挠了挠头,讪讪道,“跟我八字犯冲。”
陆子琅可不管他,抬脚便进。
午时已过,客人散了大半。柜台站着一个中年人,别的倒也寻常,唯独一张嘴长得别开生面,活像一条撅着嘴的鲤鱼。此人浑号鲤鱼唇,正是这鹏举楼的掌柜,专管迎来送往,最是会看碟下菜。
他听见小二吆喝,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打头的瘦高个身上,一张瘦脸尖嘴猴腮,写满了吃不起。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赶人,目光却扫到旁边那个灰袍小太监。
“世……”鲤鱼唇脸上瞬间堆起笑来,扯得两瓣嘴唇愈发外翻,“这位爷!您今儿怎么得空来了?快请快请!楼上雅间正好空着,小的这就给您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亲自引路,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随便找个安静的包间就行,别让人来打扰。”
“放心!绝对没人打扰!”鲤鱼唇连连点头,引着两人上了楼。
进了包间,陆子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范阳笠搁在桌上。瘦高个在她对面坐下,他打小和妹妹走南闯北,就没来过这等排场的地方,此刻坐得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鲤鱼唇端来四碟下酒的小菜,一碗盐水花生,一碟酱肉拼盘,一碟糟鸭舌,一碟香油拌的脆黄瓜,还暖了一大壶酒,把两只螺形劝杯??、两双牙箸摆在正中央。
待人出去,瘦高个忍不住开口:“恩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那掌柜看我和见了要饭似的,怎么看了您就同见了祖宗似的?您该不会是什么微服私访的大人物吧?”
“我爹在宫里头有点门路,这掌柜的认得我。”她话锋一转,“听你口音不是京城的,来这里干什么?”
“来找我妹子的。我爹娘死得早,就剩我俩,我是她哥,也是她爹。那年我带着她进城找活干,碰见一个人,说能给口饭吃,让跟着走。我留了个心眼,没走正门,翻墙跑了,可我妹子没跑出来。”
“后来呢?”
“我找了好些年,到处打听,前几年有人说在京城见过个丫头,手腕上也有胎记。我就来了,找了几年什么也没找到。”
“我妹子要是没走丢,今年都能去考个秀才举人了。她读书好,比我强。”说到这儿,瘦高个一阵自豪。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下巴上有三道疤,说话口音不是咱们这儿的,像是商国那边的人。”
陆子琅想起野外遇到的歹徒,她让人去搜查,草屋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继续摆摊算命?”
“找我妹子呗,不过我这也是瞎碰,找不到就算了。前几年有个老瞎子给我算过命,说我这人活不长。”
“你要是想找你妹子,我倒是有一个去处。”
瘦高个的筷子停住:“什么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