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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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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有一家茶肆,掌柜的姓林。那地方人杂,南来北往的消息也多。你去那儿帮工,管吃管住,多少能攒几个钱。而且那地方进出的什么人都有,说不定能打听到你妹子的下落。”

“你就这么信我?”瘦高个不解。

“我只信你能干活。你那点骗术骗骗别人成,到了正经地方,你不开口,人家就把你看穿了。你只管把那套把戏收起来,老老实实端茶送水,别出丑。”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不敢,我白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恩人给的饭碗,我还是知道轻重的。”

他说到这儿,又问:“不过话说回来,公公就不怕我是坏人?万一我卷了茶肆的银子跑了呢?”

“你跑一个试试呢。”

瘦高个干笑两声。

没多久,酒已去了大半,菜也见了底,瘦高个吃得满嘴流油,那盘酱牛肉被他一人扫了大半,糟鸭舌的骨头在碟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一边吃一边偷眼打量,对面人应当有烦心事,眉间的褶子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松开过,那点子戾气越发往外泛。

他猜对了,陆子琅心里头正转着这一日受的窝囊气,她可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今日受的闲气比这辈子加起来的还多,能忍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于是瘦高个话都少说了几句,只顾埋头吃菜。

不久,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石青色绸袍的中年人跨进来,看也没看屋里的人,先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了:“茶呢?怎么半天不上茶?你们这鹏举楼的伙计越发懒了……”

话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劲,这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灰袍子,一个瘦干螂儿。他吃了一惊,登时来了火气:“你们是哪来的?这里是本官的包间!谁让你们进来的?”

若换作平时,有人敢这么大呼小叫,陆子琅早一脚过去把人踹翻了。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这肥头大耳的蠢货还自己撞上来。她手探上腰间,正打算让他尝尝被鞭子抽着转圈的滋味。

但一抬手,灰扑扑的袖子映入眼帘,她压了心头火,把手从腰间收回。没起身,只抬眼皮看了来人一眼:“这个包间咱家上回来坐过,倒是没注意,门口什么时候挂了大人的牌子?”

这官员刚和下属烫完澡回来,听了一整趟的恭维,人难免飘飘欲仙。本想着独酌一杯,再回味威风,现在一脚踩进来,威风没续上,还被一小太监发难,顿时气得青筋都耿出来:“本官在这儿吃了三年,回回都是这间!你一个阉人也配跟本官争?”

阉人二字落耳,陆子琅想起赵秉礼那张白惨惨的脸。赵秉礼啊赵秉礼,你在宫里给我添了那么多堵,今儿替我挡一回枪,不过分吧?

“太监怎么了?太监就不是人了?咱家记下了,赶明儿去了司礼监,替您跟赵公公学一遍。”

陆子琅一句话顺下来,自己都惊讶了,她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死太监的名字挂在嘴边,挂得这么顺溜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捻着嗓子,一字一句往外送,官员哪里受得住这般阴阳怪气的伺候,当场被撩得火冒三丈:“你、你一个下贱的东西,也配跟本官讲人不人的道理?”

这人自诩读书人,平日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些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阉人。

他不屑与其斗牙拌齿,就挑着痛处往里戳:“你这等下贱坯子,怕是连书都没念过!《论语》开篇首句是什么?你晓得吗?本官告诉你,学而时习之!你习过什么?习过怎么伺候人罢了!”

陆子琅不恼反笑,拿手指在桌上叩着,忽而换了个话题:“大人,这官服是工部的吧?”

官员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补子,白鹇展翅,丝光灿灿,那是他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怎样?工部营缮司,正五品!你也配跟本官论品级?”

“工部好啊,修桥铺路,管河治水,积德的差事。”陆子琅玩着酒杯,杯身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话头般,绕来绕去就是不在正题上,“只是咱家怎么记着,工部有个姓刘的主事,前两年不知为了什么,去了北边?”

姓刘的主事?他当然认得,原本在虞衡司好好的,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司礼监,一纸调令去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美名其曰是外放锻炼。一去两三年,连个回京述职的机会都没捞着,上个折子全给司礼监压了。工部上下心知肚明,可谁敢提?

“赵公公在宫里二十年,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前程。谁得罪了他,那可不好办了。”

这官员想起往昔一个同窗,只因在奏折里多写了一句,就被司礼监扣住,三月后被查出账目不清,全家流放。还有上回在户部衙门,亲眼看见那赵秉礼从值房出来,后头两个小太监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他不寒而栗,目光滑向陆子琅腰间的鞭子,缠金绕翠的,不是寻常太监所有的:“你跟赵公公是……”

“咱家不才,恰好在底下当差,他对咱家那真是没话说。”陆子琅故意叹了口气,“上回咱家在值房门口摔了一跤,崴了脚脖子,赵公公亲自扶起来的,还让人拿了药酒来。啧,您说这样好的上司,咱家哪敢不把差事办好?”

瘦高个咕地咽了口唾沫,一个字都不敢说,免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大人您知道的,谁要是让赵公公不痛快了,后来会怎样,咱家也不多说。”

司礼监掌印批红大权在手,一句话就能让五品官灰溜溜滚出京城。他那点酒意被吓得干净,一点虚汗挂在额头上下不去。可到底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要他对一个小太监低声下气,这口气咽不下。

这人是出了名的绣花枕头,挖了年虚报资历才选上官职。尸位素餐,不过纸虎一个,越是如此,越要在外撑派头。

陆子琅看出其外强中干,也不急着点破,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又给瘦高个斟了一杯。

那官员不想就此认怂:“本官看你面生,说话却大得很。你说在赵公公手底下当差,可有凭据?司礼监的腰牌呢?”

她不躲不避,回一句:“咱家今儿是替赵公公出来办私事的,穿的是便服,腰牌不在。不过嘛,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司礼监问问。”

“对了,咱家姓随,赵公公见了您的名帖,自然会同你解释清楚。您放心,公公近来心情好,应当不会多做为难。”

那官员脸皮又是一变,他躲还来不及,哪敢当面对质?这小太监话说得如此坦然亲切,难保不是那厮的爱徒。

陆子琅看他脸色变幻莫测,心里那口堵了一天的恶气总算顺了几分。

“大人在这儿吃了三年,回回都是这间。可今儿碰上了有人,您说巧不巧?今儿我占你座,明儿就有人顶了去。赵公公常跟咱家说,风水轮流转,转到谁那儿,谁就受着。”

她仿着那不阴不阳的调子:“就是不晓得,您能不能占住这座了。”

这官员的气焰早不知魂归何处,但仍旧嘴硬:“本官不同你一般见识!”

“大人不必客气。”陆子琅不急着收场,把酒杯举在他面前。

“咱家就是个跑腿的,哪敢跟您计较?您说这包间是您的,那自然是您的。咱家这就走,只是今儿这事,明儿上值,怕是不小心会说漏嘴。”

“你!”

那官员恼得像红虫,她愈发得寸进尺:“来,咱家敬您一杯。”

瘦高个适时开口:“大人消消气,这杯酒算公公的赔罪。您喝了,咱们这事儿就翻篇。您要是不喝的话,那是不是不上路子了?”

那官员看两人一唱一和,勃然拂袖:“谁要阉人的酒!”

陆子琅冷笑一声,一扬手,半壶冷酒直直泼在他的绸袍上,那块绣着白鹇的补子转眼洇成深色,白鹇也成了落汤鸡。

她把空酒壶搁回桌上,拍了拍手:“这官服脏了,给您洗洗。”

那官员气得抖如筛糠,刚想破口大骂,忽而想起一个传闻:那阉人手里有一本私账,谁送过什么、谁说过什么,全记在上面,听说比刑部的卷宗还厚。他不敢赌这个小太监是不是真是他的亲信,于是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瘦高个先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公,您可真是……我白某人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假招摇就能把人吓唬成这样的。话说那赵公公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啊?一个记仇的小心眼罢了。”陆子琅懒懒笑道,“不过嘛,他那股子劲儿,学起来是不难,就是说话捏着嗓子,累得慌呀。”

那死太监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拿来当幌子,还不知道该怎么气呢。

她又问:“你明天去不去茶肆?”

“去!怎么不去!”瘦高个拍了拍包袱,“恩人为何要帮我?可别说是什么日行一善。”

“你说那人贩子是商国的。”陆子琅戴上范阳笠,“我讨厌他们,行不行?”

瘦高个点了点头。

“商国的人贩子能进到大庆腹地,沿途必有接应。这些年京城附近丢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你去林掌柜那儿打听消息、攒人脉,并非是我帮你,是你帮你自己。”

瘦高个喜道:“成,就冲您这句……不过,您方才还说聊不好就让我继续摆摊算命的,现在,怎么连摊位都给我收了……”

“别磨叽了,我得回去了,宫门该下钥了,到时候你恩人就得翻墙了。”

“我要是真找到我妹子了呢?”瘦高个追了几步,“该怎么谢您?”

“那是你的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但你要是敢在外头乱说我是赵公公的人。我就让你真见识什么叫雷霆手段。”

帘子一掀,话没说完,人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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