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陆子琅在外快意恩仇,孰不知宫里有一人为其牵肠挂肚,挂肚是假,气到肝疼才是真。
这事得从头说起——
这日,赵公公刚批完半摞折子,忽而觉得少了什么——隔三差五就来寻他晦气的臭丫头呢?
上次把他新换的拂尘穗子打了死结,害他上朝出了糗,被那群老瘟官笑了一上午。
今儿安分,莫不是在憋什么坏招?他让禁言去探一探,人回来禀道:世女搞了出太子换狸猫,偷溜了。
换做旁人,赵秉礼早拍案骂人了,对她都懒得置气。
想她犯下的桩桩件件,哪次不是他兜底?上回犯了错,连累他被太后晾了几天;上上回打了御史的侄子,也是他去赔笑脸、递软话,还自掏腰包赔了两月的补品……
那御史还拿话刺他:“赵公公教得好徒弟。”
这些也罢了。这回呢?简直胡闹!穿了太监的衣裳就敢往外闯。真要捅了篓子,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他啐了自己一口,操心这个做甚!
越想越怕,她在宫里有太后保驾护航,还有他在后头擦屁股。要是在外头遇上个什么不长眼的地痞流氓,吃了亏怎么办?
算来算去,这事不能瞒。万一出了岔子,又是什么“你既知晓,为何不报”,连回旋余地都无,还得跟着吃挂落。
打好主意就往外去,到了宫门口,正巧何嬷嬷从里头出来,端着个乌木茶盘。赵秉礼破天荒对人弯了弯腰,何嬷嬷疑道:“公公,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他堆出副“迫不得已”的愁容:“劳烦通传一声,奴才有要事求见。”
“娘娘在写经,什么事这么急?”
他凑上去低言:“世女不见了!”
何嬷嬷手一抖,茶盘差点翻了:“你且等着,奴婢去回。”
站在外头,赵秉礼心里盘着旋着的全是:等告了状,定要让太后好生罚罚那丫头,训几句、禁几日足,看她还敢不敢无法无天!
正想着,何嬷嬷叫他进去,他把说辞又在心中对一遍,这才往里走。
太后正抄着经,他撩袍跪下,禀道:“老祖宗,奴才有罪。世女出去了,奴才没能看住,请您责罚。”
太后搁下笔,开口问了一句:“她出去了?”
“是。”他被盯着发毛,通身打了个冷噤,慌忙道,“奴才失职,让她……”
“去哪儿了?”
这话犹如劈面一掌,问得他不着南北。这哪儿晓得?这丫头跟泥鳅似的,滑出去就没影了。一想到她可能在宫外遇到的凶险,心就不受控地悬起来。
真觉得冤枉,有关那丫头的,事大事小都要他拢着,他没有自个儿的事要忙?
太后倒心如明镜,这是冤家克冤家。赵秉礼这等精到骨子里的,旁人在他脸上读不到半个字,唯独那丫头能破得了他的功。
“不知道?那就是人都不晓得在哪儿。这是来告状,还是来诉苦?”
赵秉礼浑身一凛:“奴才已派人去找了。只是世女偷溜出去,奴才委实半点不知情,等察觉了,已是……”
“你倒是会替自己开脱,来不及了才来禀报。是怕哀家自己发现,你更不好交代?”
“老祖宗明鉴。”他僵直跪着,“奴才实在没法子,世女的性子您比奴才清楚,行事随心,这原是好事,只是宫外不比宫里,若真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在外头受了委屈,您哪能不心疼?奴才担不起这个责。”
太后又笑:“你是来告状的,怎么跪了一会儿,又改口怕她在外头出事?那你觉得,哀家该怎么罚她?”
赵秉礼哑然,他计较得失,到了太后眼里变成了首鼠两端?
他本想放些狠话,但吭哧了半天,挤出一句:“奴才不敢替您做主。”
“你不敢?怕是不敢得罪那丫头吧。”太后重新执笔,“罢了,她在宫里闷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赵秉礼脱口而出:“奴才是怕她一个人……”
“你是会担心,哀家还没说什么。”太后微微一笑。
赵秉礼的耳根腾地烫起来。
谁担心那凶神了?笑话!不过为了在主子面前搏一搏体面罢了,怎么就成了担心?可他又说不出个什么来划疆而守,只得讪讪应了个是。
太后见他这副不愿自先迁就的架势,也不逼他:“明儿让她也出去逛逛,想去哪儿,你跟着。”
赵秉礼如遭雷击:“老祖宗,这……”
“怎么,你不愿?”太后抬眼。
还敢不愿?只得咬牙应下:“奴才遵命。”
他磕了个头,起身退出门外。
状告了个空,到头来还领了个苦差。更窝火的是,太后借这状,又把他和那丫头绑在了一块。
一路往宫门外,他想起那句“你是会担心”,不由得对着空荡的廊道嗤了一声:“谁担心她了。”
临近傍晚,陆子琅突然改道向西。
京城西郊有一片杂树林,深处有座山神庙。庙门半塌,被人用炭笔划了记号。里头没有神像,供台上塞着一封信,上头的印纹是襄王府的暗记。她拆开飞快扫了一遍,把信贴身收好,转身而出。
天不等人,等回了市坊,走回去还要半个时辰。她路过路边客栈后院,马厩拴着一匹青骢马,鞍辔齐全,精神头也不错。她摸出一小块五两的碎银,塞在鞍边的褡裢里。
“借你的马骑一程,银子留这儿了。”她冲着客栈后头撂下一句,也不管里头有没有人听见,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青骢马便蹿了出去。
北风紧得很,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夹紧马腹,往宫城方向疾驰。路上有几个行人在路边走,听见马蹄的跫跫声由远及近,纷纷侧身让到一旁。
陆子琅无暇顾及,目光只盯着前方,宫城已在眼前。
赵秉礼在门口候着,风大,贴着地皮刮,把袍角吹得直翻,寒意顺着腿往上爬。他往门洞深处退了退,避开风口,时不时还得出来扫一眼。
真窝囊,偏偏遇上这么一个冤家,害得大冷天还得在这儿当门房。他不禁在心里骂了句脏的,这话在肚子憋了二十年,是没进宫在街面上学的,一直没机会用,今儿被她给逼出来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宫道尽头终于有了动静。远远的,马蹄声来了,他探出半张脸,往城门方向望去。
陆子琅远远看见了宫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放慢了马速,从疾驰变为小跑。到了门口,守门的侍卫长上前一步,伸手拦住马头。这人姓魏,是个矮壮汉子,脸上的肉横着长,颇有几分凶相。他是周交提拔上来的,在宫里当差了七八年,别的不行,卡人进出是一把好手。
“腰牌呢?”
陆子琅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手一抬,准备掀帽。
赵秉礼从门侧走出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
“这位是襄王府的,替世女办差回来。是咱家疏忽了,没提前打招呼。”
陆子琅的手停在帽檐上,又放了下来,重搭回马鞍上。好,她倒要看看这死太监对外人是什么嘴脸。
魏侍卫长看见是他,眉头便绞在一起,他和这赵公公打过几次交道,每一次都没讨到好。但今天他占着理儿,不是谁一张嘴就能掀过去的。
“赵公公,襄王府的人入宫也得凭规矩。这不合规矩的事,我可不敢办。”
“是该查验。”赵秉礼沉下脸,浮着层阴阴的狠,“腰牌落在咱家这了,这不,送来了。”
他把腰牌递上去,魏侍卫长接过看了眼,确实是襄王府的制式,他脸色稍缓,但还没打算放行。
“腰牌是没错,但马呢?没有入册,按规矩,外来的马匹要停在宫门外。”
规矩这东西,在宫里从来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挑着用的。
赵秉礼不接他招:“说得是,外头的马该在外头。不过这个规矩,咱家记得是庆元三十一年修订的,当时管的是北边进贡的军马,怕疫病带入。”
“这马没军印,是私马。”他指了指青骢马的臀部,“私马入宫,不归侍卫司管,归内务府。您拿军马的规矩卡私马,这理说出去,怕是站不住脚。”
魏侍卫长脸一拉:“赵公公这是要跟下官抠字眼?”
“咱家抠什么字眼了?”
赵秉礼一点不肯让步,傲慢道:“今儿这事要闹到你周公公那儿去,咱家不拦。只是不晓得他可愿百忙之中听你说道这马儿入册的事。”
魏侍卫长忖度,一匹马入没入册,芝麻大的事,但拦襄王府的差,往大了说就是妨碍宗亲公务,周交未必会替他扛。
“既是公差,那自然另当别论。”他往后退了一步,“赵公公早说明白,也省得这一番口舌。”
“按规矩办事,应该的。”
他侧过身,对着身后方向说了一句:“走吧。”
陆子琅就在旁冷然旁观,看他三言两语把人堵了回去。
她见识过他的刻薄,但那都是冲着她来的。他阴阳她、刺她、在她面前咬牙切齿又不得不低头,她以为他那张嘴也就这点本事了。
冲着她,他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冲着别人,他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她以前是不是把他看扁了?他不狼狈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
她索性翻身下马,走进宫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暮色从两侧的宫墙上方压下来,把夹道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