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故意落在后方,陆子琅忽然停下来,他没防备,差半步就撞上去,堪堪收住脚,往后撤了撤:"世女又怎么了?"
陆子琅把手在他面前一摊:"你的披风给我。"
赵秉礼下意识拒绝:"奴才的衣裳怎么能往您身上披?这不合规矩。”
"不行。"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冻了一天了,你站在这儿等了大半个时辰,你又不冷。"
“快点。”
这身官袍是今年入秋才新裁的,料子是太后赏的云缎,里子是厚锦的,贴身穿的时候软和得很,风透不进来。这丫头在外头跑了一天,就这么往他披风里一裹?光是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心在滴血。
"奴才这件穿了一整天了,您不嫌?奴才让人取您的披风来。"
"快给我穿。"
"……”
他老大地不愿意地先树降幡,解开领口的盘扣,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打了个哆嗦,把披风往她肩膀上一搭。他身上只剩一件月白的中衣,领口半敞,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穿上吧,别冻病了又赖奴才伺候。"
陆子琅冷哼一声,把披风往身上一裹。赵秉礼的衣服比他的人厚道,领口内侧有一圈细绒,透着一股茉莉花的味道,把她拢在里头。
"对了,你上次给我的那盒茉莉粉,我用完了。"她偏头看他,"再给我一盒。"
她在问他要东西?她对那些赏赐的金珠玉器看都不看,现在跟他要一盒太监用的粉?
"您要是喜欢那味道,奴才让人给您调……"
"不,我就要你用的那一种。"
陆子琅忽而贴近他,像是要确定,凑近他的领口狗儿似地嗅了嗅,茉莉花的味道从她的脖颈间漫开。
“就是这个味道。”
赵秉礼白白的脸上忽地现出一片玫瑰嫣红之色。
“你为什么要抹茉莉味,喜欢这个味道?”
喜欢?他刚开始抹粉的时候,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小火者,上头给什么便用什么。那粉是宫里统一采买的,盛在白瓷罐子里,每月按例拨下来,没人问过他喜欢什么。他也不曾想过要问自己。
后来用惯了,这味道便长伴他身,袖口有,领口有,枕头上也有。
“习惯了。”
话落,人不再回话。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宫墙的影子在脚边铺成一条灰扑扑的带子。
陆子琅冷不丁开口:“你方才为什么不搬出我的名头?那不是更快吗?”
赵秉礼没应声。
“你为什么不回我话?”
“世女穿这身衣裳,奴才说您是世女,您猜人家信不信?”
她没恼,反而被这话逗起了新的兴致,又问:“那人家那么对你,你为何不直接骂回去?”
赵秉礼转过几个念头:这是在试探?还是嫌他做得不够硬气?敢情他方才费了好大的口舌,她只记住了他没骂回去?
他不想答,索性反抛回去:“世女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她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空出手抱在胸前,姿态闲闲,“就是觉得你刚才那副样子,不像平时啊。”
平时的他是什么样,她怎么知道?
赵秉礼心里冷笑,又在试探。这世上哪有人就是随便问问?这宫里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随便问问”后头都藏着索求。
他再度开口,话语又浮起了一层薄刺:“奴才要是骂了,那不是给世女添麻烦?您刚从外头回来,奴才不想您再听一耳朵污言秽语。”
他自觉这话滴水不漏,既没认下帮她解围的人情,又没落下不敢骂人的软处。
她偏不依不饶:“真这么想?你是觉得他不配你动气?那谁配?”
好胡搅蛮缠的丫头,就喜欢追着人打,他心里愤愤道。
“难道世女今儿出去,就没遇到什么配您动气的人?”
“遇到了。” 陆子琅坦然承认,无所谓笑道,“就遇到个不长眼的,被我揍了一顿。”
赵秉礼嘴角抽了抽 ,果然!
“您瞧瞧这身衣裳,” 他指着她领口的灰渍,尖酸刻薄的劲儿又上来了,“跟个泥猴似的。”
陆子琅不以为意,反而抬眼看他:“你穿过这种料子没有?”
她往前凑凑,想看清他现在穿什么,赵秉礼下意识伸手挡她。
她身上这件袍子织得松散,经纬的缝隙大得能透风。当年刚入宫,分到的冬衣就是这种料子,灰扑扑、硬邦邦,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壳。
“这料子不挡风,世女今儿出去,应该多穿件衣裳。”
“是不挡风,冻死我了。”陆子琅把袍子裹紧了,步子也慢了些,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变窄了,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
赵秉礼的手指微微收紧,余光扫过侧边,又迅速移回正。
并肩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赵秉礼,你冬天穿这衣服,有没有人和你抱怨,这穿了等于没穿?”
“没有,世女是头一个。”他答得瓮声瓮气,“旁人都忙着自个儿暖和呢,谁有空管奴才穿得够不够?”
“那你那时候冷了怎么办?怎么不告诉别人?”
“说什么?”他别开脸,讽刺道,“奴才可没那么大威势,说了就有人能把披风脱下来给奴才。”
“那你就忍着?”
“奴才没世女的福气,生下来就有人护着。”
果不其然,他又出言刺她。
陆子琅似应非应地嗯了一声,像是把他那番话从头到尾照单收了。
“那要忍着,忍到春天就好了。”
她怎么会知晓得这句话的分量?他有多少个冬天就是这样忍过来的,在净事房里,在司礼监值夜的冷板凳上,在无数个被人踩在脚底还要赔笑脸的场合里。
忍到春天就好了,可春天来了又怎样呢?也不过是换一件薄些的衣裳,继续忍别的事。
他的春天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那方才那个,”她又偏过头来看他,缰绳在手里晃着,“你以前得罪过他?”
“算不上得罪,各为其主,他是那矮敦子的人。”
赵秉礼语气多少带了点不耐——臭丫头,犯了错不低头,问题还那么多,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那你刚才还那么硬气,不怕他回头找你算账?”她朝他睞睞,揶揄道。
“同他之间账太多了,多一笔少一笔都一样。”
“那我们是哪一笔?”
“奴才跟世女之间?那不是账,是债。”
他在说什么?她欠他的还是他欠她的?为什么要说这个?
陆子琅歪头看他,眼里那点光欲露不露:“那你欠我的,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被问得心口一窒,只能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把紧绷的后背留给她。
“喂,你跑什么?”她在后面轻轻地嗤了一声。
待走了一段路,赵秉礼停下脚步,想起有件差事没交代:“太后娘娘说了,你要是闷,明儿奴才陪您出去逛。”
陆子琅没应,翻身又上马,坐在马背上,高出他一大截,低头看他。
赵秉礼不自觉作态道:“世女想去哪儿,提前知会一声。”
“明儿不去。”
“那?”他下意识追了个字。
“先赊着。”
陆子琅洒脱一笑,马已当先开去。
赵秉礼的后半句只能对着空气咬牙:“行!赊着!最好永远别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