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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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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言自打看了《太监秘史》,开了窍,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他专挑官家小姐与私家奴役暗中往来、私订终身的篇目看。白日里当差,脑子里也翻来覆去地盘。

越是咂摸,越是不对劲,书里写的那些暗中款曲,怎么瞧着瞧着,倒像是自家师父和世女?

莫非师父被那世女迷了心窍?难怪他对小顺子出奇地好,又是提携又是翻倍月钱,敢情是在替世女养娘家人。

眼看师父要往火堆里跳,做徒弟的不能见死不救。可他既没那个胆,也没那个脑,只能东戳西捅,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处处漏风。

这日赵秉礼从慈宁宫回来,太后敲打了他几句。

见师父脸色不太妙,此刻递几句世女的不是,岂不事半功倍。于是他端了杯茶上前,试探道:“师父今儿怎么不大痛快?可是世女……”

“不是她。”赵秉礼抓起茶盏灌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更没好气,“孙靖德那东西,又来抢差事!归司礼监采买的东西,他半道里插一脚。呸,他备他爹的礼!”

他根本没在听,满脑子都是自个儿的挽救大计,只顾顺杆子往上爬:“说的是,那世女也是,对您忒不敬……”

赵秉礼拿眼觑他,禁言没读懂,聪明人这时候早就闭嘴了。

“师父想啊,您对她那么好,她可曾领过一分好?”

他对她好吗?那些送去的药、递过去的披风、在她烧糊涂时守了的一整夜。哪一件不是他该做的?那只是差事。

禁言执拗道:“世女待师父,从来不上心。”

不上心,三字如针,不偏不倚正正戳来。他脸上的粉遮住了所有颜色,却藏不住眼角那点极细微的痉挛。

他本可以自己琢磨、算计、愤恨,然后心安理得——是她的问题,是她不知好歹,是她恩将仇报。

可凭什么?别人都能看见的东西,他要捂着、瞒着、自欺欺人地把它叫作“本分”?

“你是咱家什么人?”他猝然起身,那张敷了粉的脸凑到跟前,神情阴鸷,“还由得你多嘴多舌?”

“师父,奴才不敢。”

“咱家是被欺负了?”

迈一步。

“受委屈了?”

又一步。

“要你来替咱家抱不平?”

问一句,走一步。

三步走完,他站定当前,蹲下,平齐视线,这个姿势搁在旁人身上叫屈尊,放在他身上,只有让人毛骨悚然的份儿。

“主子的心思,你一个奴才也敢琢磨?”

赵秉礼站起身来,语气又变回了惯常的要死不活的尖刻。

禁言嘴唇哆嗦着:“师父,奴才真的不敢了……”

“你不敢?”他从臂上抽出拂尘,那马尾鬃唰地一声扫过空气。

“咱家看你敢得很!”

禁言还没反应过来,拂尘抽在了胳膊上,他嗷一嗓子,往后一跳。

赵秉礼训徒弟多年,哪处打不坏、哪处最疼,他比谁都清楚,专挑肩胛骨那块肉少筋多的地方落。

“师父,奴才这是为您好……”

“为咱家好?”

拂尘又落了下去。

“你再说一句试试?”

禁言被打得满屋乱蹿,急中生智一矮身钻进桌肚。赵秉礼弯腰去够,拂尘杆子在桌腿上一磕,弹了回来。

“出来!”

“师父先放下拂尘,奴才就出来。”

“出息了!敢跟咱家讨价还价了!”

禁言抱着膝盖不敢动。

“方才那些话,谁教你的?”

“是奴才自己想的。”

“话本子上看来的?”

不说话了。

赵秉礼冷哼一声:“你还真把那些鬼话当真了?里头写的是什么狗屁东西,你也信?”

禁言从桌腿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师父怎知奴才看的是什么……”

赵秉礼冷笑:“你觉得呢?”

他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值房可算安静了,一个坐着生闷气、一个蹲着不敢动。

门被推开,小顺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要开口,看见眼前的景象,不知是该进该退。

赵秉礼瞥他一眼:“何事?”

小顺子口齿不甚伶俐,见了师父这张阎王面,更拘谨:“回、回师父,皇后娘娘那边有口信,请司礼监派人去坤宁宫对采买单子……”

“还有事?”

小顺子将册子搁在案角,人却站着没动,搓了半天衣角,才说:“奴才今儿出宫采买,听见有人在议论襄王。盐税亏空是监守自盗,他怕被查出来,就跑了。”

“谁在传?”

“到处都在说,奴才听了好几家,都是一个说法,但谁起的头不晓得。”

赵秉礼的手搭在茶盏的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襄王这些年得罪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户部、都察院、漕运旧案,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都盼着其倒台,就等着名正言顺把手伸进钱袋子里。

他不信这谣言是凭空来的。

襄王要是真倒了,他之前卡漕运批文、卡盐引勘合,全都会变成“先见之明”。有罪,他就是忠;无罪,他就是公报私仇。

同一件事,两种结果,他需要选一种。

“知道了。”

小顺子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还有事?”

“没、没了。”

“那还杵着做什么?等着咱家给你搬把椅子?”

小顺子赶紧躬了躬身子往外退。

“出来。”

禁言顺势爬出来,忍不住问:“师父,这事真假?”

赵秉礼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低头呷了口,才慢悠悠道:“真假何干?”

他这类人,讲求实际又精于算计,内心总有一把尺子一杆秤,随时准备称一称、量一量。

称什么?称利弊。

量什么?量得失。

至于真和假,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风向,襄王这艘船要是沉了,他能不能在翻覆之前一脚踩到岸上去。

情分值几两银子?他可多一分都不肯出。

他和她之间,多少情分?没有,一文也没有。既然是亏本的买卖,犯不着为她冒险。

“襄王府的事,吩咐下去,谁都不许多嘴。”

“那世女那边呢?”

“她若来问,就说咱家公务繁忙。”他顿了顿,“她若不来,便不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慈宁宫的口谕当天便到了。太后递了话过来,让赵秉礼务必看顾好世女。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太后把她圈在宫里,明面上是管教,暗地里是隔离。隔离她,也隔离消息。

赵秉礼不爱替别人操心,尤其不爱替她操心。她那样的人,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用得着他操心?

既然太后把尚方宝剑递到他手里,那就别怪他公报私仇。

他本是极会琢磨人的,那些烈性的、软弱的、精明的、愚钝的,哪一个到了他手里,不整治得服服帖帖?

要吃化得动这丫头,须上些手段,他势必要好好磨一磨。至此,他几乎要为自己的阴招击节赞叹了。

此人说到做到,一连几天都如此。

头日卯正,门被叩响。

“世女,该起了。”

陆子琅翻了个身,将被子往头上一蒙,没应。

门外又敲:“世女,太后娘娘说了,晨起宜早不宜迟。”

她摸索着抓起枕头,闷在自己脸上,权当没听见。

外头没声了,正要松口气,又飘来一句:“奴才在廊下候着。世女起了知会一声。”

她一把将枕头掼到门上:“滚!”

用膳。

赵秉礼不知从哪翻出一本《饮膳正要》,亲自盯着厨房备膳,大师傅叫他一双眼看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菜色寡淡得连油星子都数得清,据说都是按着“养生之道”来的。

陆子琅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那几根清水煮的青菜,那菜叶子蔫头耷脑地趴着,像是在水里淹死了似的。

她皱眉看他。

赵秉礼把幸灾乐祸挂在嘴角,要落不落:“世女,饮食宜清淡,不宜肥甘。您正在养气凝神的年纪,口味重了伤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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