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筷子一搁,起身就走。
人也不追,只补一句:“饭菜奴才让人温着,世女何时饿了,何时端上来。”
前脚刚走,后脚小顺子就偷摸塞了几只鸡腿过来。
又过了两日,赵秉礼又从哪本医书上翻出什么“久卧伤气”的道理来,专门排了功课。每日巳时,须练功半个时辰。他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喝茶。
这不是平白无故折腾,当然,折腾这臭丫头确实快意。
头两天,她还算配合,同教习师父比划了几招,动作虽歪七扭八,但好歹没撂担子。
到了后面几天,要么迟到,要么就是没几招就乏了,往地上一蹲,不动了。
赵秉礼也不催,只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来,不紧不慢地念道:“《遵生八笺》有云:步主筋,筋舒则气畅。不走则筋缩,筋缩则气滞……”
挨到午后,陆子琅终于得了片刻清静,想翻两页闲书,正看到要紧处,一股子气味却直往鼻子里钻,辛而苦,涩而烈,像是什么草根树皮在火上熬得过了头。
她皱了皱鼻子,没理会。那气味却不罢休,到后来竟像是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
她丢下书,循着气味走出屋子,便看见院子里头摆了几个罐子,里头咕嘟咕嘟冒着黑褐色的沫子,气味正是从那里头蒸腾出来的。
赵秉礼正指挥两个小太监往炉子里添柴,他站的位置讲究,上风口,恰是药味最淡的地方。
见人出来,他拱了拱手,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贱样儿:“世女,这是给您熬的理气汤。御医开的方子,专治心浮气躁。”
陆子琅捏着鼻子怒道:“什么理气汤,熬到我院子里来做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药气入腠理,内外兼攻,方见功效。世女这几日肝火旺,正该多熏熏,保管心平气和。”
说着,小太监又加了一把艾草进去,一股更浓的苦味劈头盖脸地涌过来。
陆子琅见状神态自若,转身回屋。赵秉礼以为她要认栽,心道今儿怎么这么快就退了?不像她的做派。
果然不是,这臭丫头是去抄家伙了。
她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个铜盆,铜盆里头装着半盆昨晚上喝剩的茶水。
陆子琅平日最爱拿弹弓打人、拿鞭子抽人,手腕上的准头和力道都是一等一的。那半盆隔夜茶从盆口泼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浇在那四五个瓦罐上。
冷水浇上去,白烟腾空而起,瓦罐应声裂开,药汁淌了一地,冒出一股又酸又苦又焦的怪味。
赵秉礼也被殃及,赶紧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
“理气汤是吧?赵公公多闻闻,内外兼攻嘛。”
到了晚上,赵秉礼不知何时来的,隔着一道门板,鬼魅般地咳了一声。
陆子琅正看着文书,被吓了一跳。
“世女,该歇了。”
没动静。
他等了等,又说:“太后娘娘说了,熬夜伤身。”
这一回里头有响动了,哗啦一下,像是故意翻给他听的。
他也不恼,就站在门口,每隔一炷香的工夫便重复一遍。
“世女,该歇了。”
“世女,该歇了。”
“世……”
里头的灯灭了。
他收了声,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
第五日大清早,天还没亮透,赵秉礼照例往世女院里去。到了门前,伸手一推,没推动,门从里头闩上了。
他不敲门,对着门缝便念:“《内则》云:夜卧早起,无逆天时……”
里头传来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他听见了,嘴角微微一牵,接着念:“《女诫》有言:寝不尸,居不容……”
“世女既起了,怎么不开门,奴才念完这段就走。”
他正准备把《养生论》也搬出来,忽然听见门板后头有轻轻的脚步声。
下一瞬头顶一凉,一盆水当头下来,浇得透心凉。他的脸上粉被冲开,露出底下苍白的、常年不见日光的皮肤。
门从里头拉开,陆子琅手里抱着个空的铜盆,看他那副落汤鸡的模样,仰面哈哈大笑起来:“死太监,叫你再扰我清净呢?”
“世女,太后娘娘今早问起您,奴才本想替您美言几句。而今看来……”
赵秉礼抬手揩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粉糊了一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倒也不必了。”
陆子琅眯起眼:“你拿姑姥姥压我?”
“奴才哪敢威胁您?世女倒是好兴致,自己爹都要保不住了,还有闲心泼水玩。外头如今都在传,襄王不是失踪,是畏罪潜逃了。”
他本是要用这事出来压一压,好让她知道分寸、知道谁在罩着她,但话赶话,赶到这儿,不该说的就从嘴里溜出去了。
陆子琅的胳膊抱起来,斜斜地靠在门框上:“终于肯告诉我了?”
赵秉礼别过头,拂尘一甩要走。那拂尘湿透了,非但没甩出气势,反而溅了自己一脸水点子。
"站住。”
陆子琅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一道木槛相隔,两人皆未迈步逾越。
"世女,奴才还有差事。"
"我让你站住没听见?"
赵秉礼背身而立:“太后有旨,此事不许外泄。奴才方才多嘴,已是违逆懿旨。世女若是还念着奴才这条命还有点用处……”
“所以你便打算瞒我到底?”陆子琅踏步上来,声色俱厉,“等我父王的脑袋落地,你再来给我报丧?”
赵秉礼不语。
“你怕我滋事,就干脆把我当傻子关在宫里。赵秉礼,你算什么东西?”
未等心绪平复,一股难言的怒火猝然翻涌,酸而烫,像吞了口滚油。怎么还能如此硬气?父王都快倒了,她被关在宫里,连出个门都要跟他斗智斗勇。
她拿什么横?
他见过太多人在宫里折腰,三品大员跪在乾清宫门口磕头如捣蒜,内阁老臣被贬出京时哭得涕泗横流,后宫嫔妃失宠之后连太监宫女们都敢来抢炭火……
权势是天底下最薄的一层纸,风一吹就破。
他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看见过太多纸破之后的狼狈相,看得多了,就觉得人和人之间没什么不同,终会被压垮。
可她呢?腰杆子硬得像是铜浇铁铸的,天塌下来也压不弯她。
这不公平。他用了二十年,把腰弯下去,弯成了现在的模样。都到这个境地了,她有什么理由不弯?
他正被妒忌啃噬着心腑,终于忍不住开口:"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账目上的窟窿全算襄王头上。”
“证据呢?”
“无凭无据。”
“查不到,所以你就信了?”
“奴才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上有人信。奴才也只是提醒世女,这宫里刮风,先折的都是高处的。”
陆子琅的唇因轻蔑而张开,露出成排的尖尖的白牙。
“你是觉得我父王倒了我就没牌了,你就可以落井下石了?”
“世女是真不知自己如今什么处境,还是还是知道了也装不知道?”赵秉礼的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那蹄铁的事,你一月前就说查,是查无所获,还是没想查?”
“奴才要是说查了,世女肯信?您早已定了奴才的罪,还问什么?”
“我定你的罪?你冤枉?你不想卷进来,那是本事。可你站在岸上看水涨,等桥塌了好第一个过河,你委屈什么?”
“良心?世女跟奴才讲良心?奴才在这宫里活到现在,靠的是识时务。襄王这事,奴才不掺和就是最好的掺和。世女觉得奴才下作,行,奴才就是下作。”
她直视他,眼中讥讽更甚。
“世女想让奴才怎么做?”他往前迈了半步,湿透的袍角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水痕。
“跪下来跟您说‘奴才错了’?还是去刑部大堂替襄王喊冤?要么奴才跪下来自认是帮凶,世女看,够不够解气?”
“我从未指望你做什么,今天才看清你真面目。”
“真面目?世女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瞧过奴才,何来什么真面目?”
不知是激动还是快慰,赵秉礼止不住地发抖,他一股脑把话全吐出来。
“你觉得我瞧不起你?”
陆子琅笑了起来,她时常露出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坦坦荡荡,从不遮掩什么。
“世女生下来就是宗亲贵女,站得高,看得远。”赵秉礼的声音越来越尖,他再也无法佯装平静,“自然瞧不上奴才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奴才不过一个记仇的死太监,心肠歹毒,胆子如鼠,嘴尖舌利。从头到脚,不过一个贱字。”
陆子琅没有打断他。
他竭力装出轻松的口吻:“奴才是个不男不女、既不是人也不算鬼、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的东西。所以世女跟奴才讲良心,是找错人了,奴才没有良心可讲。”
“好,既然咱俩都摊开了。”
陆子琅迈步向前,跨过了门槛,朝他逼近。赵秉礼感觉其他地方都在发冷,只有脸热热地涨。
“我再说一遍,你以为我父王倒了,我就无路可走了?从今天起,你赵公公就是我的新路。我去跟姑姥姥说,从今天起你必须寸步不离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看着眼前人的面目从错愕到铁青,她笑得更开了:“这是什么表情?你不是一直想辖制我吗?如今我主动送上门,你该高兴才是。”
“赵秉礼,我不好过,你也休得安稳。”
“所有损我、伤我、陷我于囹圄的人,一个都别想全身而退。”
少女的眼里闪过的报复的火焰。
按理说,见她这般模样,任是谁都该心生怯意。
“那奴才静候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