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陆子琅来了司礼监,不过几日工夫,值房便不复旧观:账本横陈一地,笔架上的笔只剩两支,其下则四散各处,禁言趴地上寻了半天仍未凑齐。窗台上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蛙,用盖了大印的废笺叠的,拿墨笔点了两眼,一大一小,瞪得愣呆。
始作俑者大喇喇霸着正中的太师椅。满值房只此一把带软垫,原是赵秉礼专座,此刻被人占了去。她往上一窝,随手抽出一本账本,翻了两页,一扔,本子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与它的难兄难弟会合去了。
赵秉礼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盘被人糟蹋了去,偏偏不能把对方拎起来丢出去,这等滋味无比煎熬!
“世女若是无事可做,不妨回去歇着。”
陆子琅打了个哈欠,没理他,腿往桌沿一架,歪着头看他批公文,目光跟猫盯鱼似的。
“你以为我是来陪你玩儿的?”她说着,随从案上捞起一份折子,自顾自展开,学着朝臣参本的架势,拿腔拿调道:“……北疆盐税积欠,请旨严催。给事中徐文谏呈。”
“啧,这人挺会起名,一听就是读书人。”
赵秉礼的脸色一变,须臾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矜持语调:“徐给事在监察院当差,前些日子还来司礼监办过差,跑腿的。”
“办什么差?”她玩着纸青蛙,随口一问。
“例行公事。”他含糊其辞,把折子从她手里抽回来,“世女感兴趣?”
“没。”
陆子琅把折子往案上一扔,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面前,顺手把他手里那盏茶捞走。
赵秉礼的眼珠子差点跟着那盏茶一并被端走。这茶是御赐珍品,统共就剩下这一小撮,舍不得喝,搁到半凉才端起来,正欲品一口,就被她截了胡。
甚至连茶盏都是他从御窑挑的,上头画着一枝瘦竹,雅致得很。如今正被人捏着,晃来晃去,随时有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仰头灌了一口:“好苦!这泡的什么茶?”
“粗茶,”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运功调理内伤,“世女若是喝不惯,奴才让禁言再沏一壶来。”
“你平时就喝这个?”
“奴才习惯了。”
“还能习惯吃苦?吃不惯的东西也要咽下去?”
“……”赵秉礼颊边肌肉抽了又抽。
“世女想寻些消遣,御花园的冬花开了,您大可往那边走走。”
“赏过了。那些花开得跟假的似的,一朵朵绷着,比你还端着,没意思。”
“那御河边上有新进的锦鲤?”
“大冷天的,鱼冻得游都游不动。”
他单刀直入:“世女到底想干什么?”
“出宫。”
“不行。”
快刀斩乱麻,这可打发不了人,陆子琅这辈子听过无数遍“不行”。
她哪一次服从过?
“难道你让我天天待在这儿,”她一字一顿把话砸他脸上,“看——你——干——活?”
赵秉礼接过茶盏,小心搁在桌上。脸上还挂着笑——乍一看是赔笑,细一看是磨刀。
“世女,并非奴才不让您查。太后娘娘亲口吩咐过,王爷下落不明,您在外头不安全。”
“出宫这事您不必想了。宫门的钥匙不在奴才手里,宗人府的腰牌也不在奴才手里,便是太后那边三日一问、五日一查,您让奴才打掩护,奴才这条命值多少钱?”他微微欠身,拿手指在自己脖子上虚虚地比了一下。
“赵秉礼,你不会觉得我父王回不来了吧?”
“奴才不敢。王爷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那你拦着我干什么?”她追得紧,不容他有片刻斟酌。
“奴才说了,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太后让你关着我?”
“关?”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世女说笑了,这宫里哪扇门是奴才关上的?您若不服,大可去撞一撞,看看碰壁的是您,还是奴才。”
两个人对视,空气里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
窗纸上有光移过去,是外头的小太监在换灯笼,光晕一晃,在两个人脸上各扫了一下,然后没了。
赵秉礼此人,唯一的奇技,便是说话令人不快,他有把人得罪干净的本事。
譬如此刻,他与世女对峙,一句递一句,谁都不肯先退,像是两个弈棋者,棋盘上已经没了子,还在拿眼瞪对方,等对方先起身。
到最后,往往还是他先,并非动手,动口。
“奴才是保护您。”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匀气,低眉一看,杯沿浅浅一圈水痕,也不嫌弃,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又凉又涩。
他跟自己说:和这丫头计较什么?哪来闲工夫跟她耗。
赵秉礼踱到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账本旁,提笔又忙活起来,俨然一副“任凭风浪起”的架势。
“行,你保护我。那我今天就在这儿待着了。”
“世女安坐。”他说,头也没回。
过了片刻,他行文一半,顿觉安静得可疑。抬头一看,陆子琅正趴在多宝格前,拿手指拨拉一只旧茶罐。是刚入宫时带他的老太监留下的,他平时自己都不怎么动。
每只罐子都有自己的位次,按大小排,按颜色分,按用的次数摆。她一只一只地打开,闻一闻,又放回去,顺序全乱了。
他忍了,几只茶罐而已,乱了可以重新排,碎了可以重新买。她还能把值房拆了不成?
再抬头,这丫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样东西。那地方连禁言打扫时都懒得弯腰去够,她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去,只露出两条腿和一双靴子。
陆子琅在里头摸索了好一阵,拽出一本旧册子,封皮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拿袖子胡乱一抹,灰尘扬起来,呛得打了个喷嚏。
她也不嫌脏,窝回太师椅里看。
他认出那本册子,那是刚升秉笔太监那年记的私账,距今少说也有十年。那时他还年轻,还没学会把东西藏在心里,有些开销不敢记在公账上,就另立了一本私册子。
一年一年,新的册子摞上去,旧的册子埋底下,连他自己都忘了还留着这个劳什子。
“……城东宅院修缮,支银二百两。好啊,你在宫外还有私宅?裱糊窗纸三钱,置办鸡毛掸子两把……”她合上册子,笑道,“你怎么连这东西都要记账?”
赵秉礼霍地站起来,绕过书案,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那册子从她手里抽走,然后护在怀里:“世女,这是奴才的私事!”
“那赵公公私事挺多的,我看那底下还有好几本。”
她的笑意一分没减。
她就乐意看他这样子,急又不敢太急,气又不敢太气,好玩。
赵秉礼一转身,步子还没迈开,眼角余光瞥见她从案角没来得及收走的文书里拈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上头一行工整的馆阁体,写着“赵秉礼亲启”。信封没落款,只盖了一个极小的私印。那封信夹在一叠催单中间,他今早才收到,还没来得及收进抽屉,就赶上她杀进门来。
她把信举到眼前,眯起眼睛瞧着印文,刚看清一个字头,人一阵风似地卷到了眼前,她只觉指间一空,信已被抽走,信封边缘在她指尖一刮。
食指指尖被划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隐隐透出一点红。她把手举到面前,五指大开,那根受伤的食指险些戳到他鼻尖。
赵秉礼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避开那根差点戳进鼻孔的手指。凑近一瞧,啧,大惊小怪,伤口还没米粒长。
他调教小太监,挨了板子屁股肿得老高都不许吭声,再者禁言上回切纸歪了边,老大的口子,也不过拿袖子蹭了蹭算完事。
这叫什么?再不包扎就愈合了。
“世女金枝玉叶。”他阴恻恻地拖长了音调,“奴才这就去御药房提药。”
“我跟你一起去。”她从太师椅上跳下来。
“不必,奴才自己去就行。”
“不行,你不是要保护我吗?”陆子琅跟在他身后,“万一你去了,我血流不止,昏倒在地,被人害了怎么办?”
她继续往下编:“这宫里到处都是歹人,说不定就有什么宵小之辈趁你不在,从窗子里翻进来把我劫走了。到时候你怎么跟太后交代?你就跪在慈宁宫门口……”
她越说越来劲,甚至换了一副腔调,模仿起他在太后跟前回话的声气:“太后娘娘,奴才只是去拿止血药了,世女她就血流成河了。”
说着,她摇着那根受了“重伤”的手指。
要是真不让她跟,她能站在这里把整出戏从血流成河编到尸横遍野。
“……走。”
掀开门帘,她刚迈出一步,一停,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我不去了。”
“记得拿最好的,不许用那些糊弄人的金疮药,我要玉容膏。”
见窗外人影离去,陆子琅轻轻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走到书架旁的矮柜前,随手拉开最上层抽,里头是几本旧册子,一串念珠。她扫了一眼,顿觉索然,又拉开第二层,空的,第三层,也是空的。
信步一圈,回到原处,把那张案桌摸了个遍,果然在侧面摸到一道缝,顺着往里一拨,弹开一个扁长的暗格。
暗格里卧着一只木匣,匣盖上缠了两圈细铜丝,打了个梅花扣。她拈起案上一支细毫,将笔杆探进铜丝圈里,抵住扣结的活头,轻轻一送。只听极轻的一声脆响,锁舌弹开。
匣子里搁着几样东西:左侧是一叠私账,中间是一只青瓷药瓶,瓶底还黏着干透的散血粉末。她拿起药瓶看了看,发觉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和一缕头发。头发用红线绕着,系了个极小的结,
……
这面,御药房说玉容膏没了,赵秉礼亲自盯着人从库里提出来。
他一路盘算,如何名正言顺将人打发走,再把门闩上——谁也别来烦他。
走回值房,见了眼前景象,他夺步向前,神色一沉:“谁让你翻的?”
陆子琅没被他这脸色唬住:“我为什么翻不得?”
“奴才这值房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世女亲自撬锁?”
她把那张纸条拈起来,举到他面前。人证物证俱在,只等苦主画押。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赵秉礼劈手去夺,她早料到这一步,手腕一翻把纸条举到肩膀后头。
他扑了个空,往前栽了半步,扶住桌沿才没撞上她。那盒玉容膏从他袖中滑出来,骨碌碌滚到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