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翻就不翻,何必这样咬牙切齿?”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难掩的笑意。
“这是我的头发?你留着这个做什么?”她拿起那绺用红线扎着的头发,“莫不是想哪天我惹你了,你好扎个小人,放在我床底下?”
“世女说笑。”赵秉礼的声音从尖细变成一种更危险的、阴恻恻的柔软,“留着当把柄。世女落的东西,奴才不敢扔。万一哪天翻脸不认人,好有个凭证。”
“那这个干什么?打算压在哪个香炉底下做法,还是塞进写了木偶肚子里?你跟谁学的这些?王院判?”
“世女不放心,大可去太后那儿告奴才一状,就说司礼监的赵秉礼行厌胜之术。”
“行啊,你既存了害我的心思,就更别想从我身边溜走。我得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让你想害也害不成。”
……
更漏滴到寅时,各宫各院的灯火早已次第灭了,惟余司礼监值房还没熄灯。
赵秉礼面前的案上,文书分作两摞,垒得齐齐整整。
左手边是通政司转来的题本,各省督抚、六部堂官的本章皆在此列。还有一本加了赤色急递火漆的题本,封套上标着“北疆军务粮草协济事”,他翻开细览,提笔在票拟旁补了一行小字。
正前方那一摞是奏本,因多涉人事纠葛,内容不公开,票拟拟得隐晦婉转,他也看得格外仔细,每翻一页,先扫大意,再逐行斟酌,措辞留足余地。
值房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透。
赵秉礼冬日在这值房里办差,是从不生火的,冷着便不困,不困便不会误事。今夜让禁言来生这一盆火,不过是因着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正窝在太师椅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世女若是困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赵秉礼头也未抬,朱笔在指间稳稳地走着。
“我没……”后面大约是想接“困”,那字还没出来,便被一声呵欠半路截了胡。她捂着嘴,眼里汪着一层被呵欠逼出来的水光,兀自强撑道,“我没困。”
安静了片刻,她又开口。
“赵秉礼。”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这一天天忙成这样,”她托着下巴,手指在腮上轻轻敲着,“还有闲心来管我?”
他轻嗤一声,不理她。
“你在写什么?”
“批红摘要。”
陆子琅从椅子里撑起来,把身子探到桌前,影子笼住他大半张案面,赵秉礼往旁边挪了挪。
“这些是什么。”
她的手指落在左首那摞核销名册上。
“各府的随行人员。”
把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有襄王府的吗?”
“在最下面。”
她的目光在案上懒懒地巡了一圈,落在镇纸底下那半页纸角上。“大选”二字从纸角露出来。
“这是什么?”
“选秀画册,与世女无关。”
“哦。”
她伸手去抓名册,赵秉礼的手在同一刻按在镇纸上。两只手隔着半尺距离,谁都没有先移开。
“选秀名册是大内机密,外臣不得阅。”
“我是外臣?我是宗室。”陆子琅理直气壮。
她把镇纸从他手底下硬抽出来。赵秉礼松手,抢了也抢不过,不如省些力气。
“诶,这我认识,她爹是长史,我父王请他来教我书。脾气可不好,我就问了句,他的补子怎么比别人小一圈,就给他气走了。”她说着,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颇有几分得意。
他皮笑肉不笑:“长史的补子本就比同级小一圈。规制如此,世女问得倒也没错。”
她若有所思又问他那画像如何。赵秉礼一看,工笔细描,端是端了,庄也庄了,眉眼衣裳无不规整,只是每张脸都画得像同一张脸。
他惜字如金,一般。
她翻了一页,也认识。射柳比过箭,那日的彩头险些便被她夺了去。
“她也在这本名册上?”
“选秀看的的是德容言功,不看骑射。若论骑射,世女的名字早该写在头一页了。”
这话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暗讽,她把名册又翻了几页。
“这个我也认得,太后寿宴那日就坐在我后头,顶顶漂亮,我瞧着都喜欢。怎么画出来是这副模样?这画师的眼睛有毛病?”
“该去问御用监。”
“为什么?”
赵秉礼笔尖未停,只淡声道:“御用监的画师都跟着银子走。”
“所以这画像是故意画丑的?”
“御用监那帮人,一年就等这一回开张。想选上的递银子,画像就多添几分颜色;没递银子的,照实画就算积德了。”
“那这个呢?”她把册子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你跟我说实话,是递了银子还是没递?”
赵秉礼不答。
赫连家递没递银子他不晓得,但画师不傻,赫连晴是太后选中的。
“有什么法子能不入选吗?”
“世女想干什么?”他警惕。
“没什么。”
陆子琅不说话了,在画册画一圈又一圈,那些如花的笑颜在指尖下滑过去。
“如果不愿意怎么办?”
“什么?”
“不愿意进宫?”
“进了宫就是主子贵人了。”
她换了个话题:“太后宫里养的那只鹦鹉,是谁教的?怎么见了姑姥姥就说‘娘娘万福’,见了周交就说‘公公辛苦’,见了你就说‘小礼子’?”
“内官监调教的,见谁叫什么,是太后亲自定的。”
“那它为什么不见你叫‘赵秉礼’?”
“嘴短,学不来。”
“是吗?”陆子琅把手从下巴上拿开,换了一只手托腮,“那你娘当年给你起名,怎么不取个两个字的?叫赵礼不就完了,听着也挺顺口的。”
赵秉礼淡淡道:“大概没想过她儿子以后要进宫当差。”
窗外又传来一阵风,把门帘吹得扑扑地响。
“听说冷宫的口枯井,以前淹死过一个宫女?”
“犯了事,自己跳的。”
赵秉礼把手头的批完,放到已核那一摞,拿起另一份翻开。
她坐在他对面,折了只纸鹤。
“你见过她吗?”
“奴才那会儿还没进宫。”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带奴才的老太监住的地方离那口井不远。他每晚都要去井台上坐一会儿,说是怕师……她一个人害怕。”
“他不怕吗?”她把纸鹤的翅膀展开,烛火从底下透过来,把她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们是……对食。”
这是宫里最暧昧也最见不得光的词,不该从他嘴里出来,更不该对着她说。
“对食是什么?”
“……”
“是不是关系好?死太监,你要是不惹我,兴许我俩还能做对食,只可惜你人太坏了。”
赵秉礼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案上,朱砂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红。
“世女别胡说!”
“我说的是‘兴许’,又没说现在。”她笑,“你急什么。”
窗外廊下的灯笼更亮了,大概是禁言起夜时顺手添了灯油。
“赵秉礼。”
“嗯。”
“你这个‘嗯’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嗯’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