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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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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一直不太安静,起先是极小的一声,赵秉礼没在意,埋首批阅公文。身旁的人也睡着了,一切变得很安静。

又一声,他偏头看了一眼,蜡烛的烛芯歪了些,烛泪往下淌,沿着烛身堆叠,到半途便凝住,成了一道温热的旧疤。火苗摇了摇,立住,又是一记脆响。

他下意识看了看窗纸,没有雨痕。可方才分明又听见了雨声,疏疏落落的。

赵秉礼自小就对雨声敏感,因为但凡落雨了,蒙学的先生便会早些放人回去。

那时上课,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每听见瓦上起了细碎的响,心就不在书上了。他便趴在桌沿,拿笔杆子叩砚台,叩出与窗外相仿的节奏来。先生阖目,曼声吟哦了几句,没听清,他就在桌下踢了踢旁边的人:“老头念的什么?”

旁边的在打瞌睡,含混道:“词。”

“什么词?”

旁边的耐不住烦,闷声嘟囔:“不知,反正是雨。”

反正是雨,他便不再追问。

后来净身入宫,才从藏书阁的词卷里,翻到那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从来没把这寥寥几笔同自己的命连在一起想过。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那蜡烛不过爆了几声,竟凭空生出落雨的错觉。

北风刮了一夜,干冷刺骨,一丝潮气都无。何来雨呢?

或许是水和火本就相似,皆是耗竭便散的物事。烛火烧尽寸寸灯芯,雨水淌干万顷云潮,燃完、落尽,便消弭。

他这一辈子,到底听没听过雨?

听过。

幼时在老家,暴雨时分,他趴在窗台上,看他爹慌慌张张在雨里收衣裳。后来进了宫,有一回大雨滂沱,他跪在长而阴的廊下等人回话,檐溜如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值房,每逢下雨,他便把窗推开一条缝,让雨气漫进来,雨天人少,安静,可以喘口气。

他从未在歌楼上听过雨。

也从来也没有过一座歌楼。

“你怎么叹气了?”

回头,陆子琅还趴着,脸枕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也不知道醒了多久。

“没叹气。”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叹了。”她咬定不放。

“炭火响。”

“炭火响是噼啪。”陆子琅学了一声,“你那是呼——”

她把那一下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故意的夸张,末尾轻轻一挑,分明是在学他的腔调,又学得四不像,倒把自个儿逗笑了。

“世女要是睡不着,大可以出去走走。外头风大,正好给您醒神。”

“不走。”她说,“你还没答我的话。”

“奴才要忙公务。”

她迅速接上:“那便是你叹气没错。”

他语塞,该说点什么呢?这丫头属什么的?咬住就不松口了。

“你小时候住哪儿的?”她又问。

话语间没有什么过渡,赵秉礼皱了皱眉,实在摸不透她下一张要出什么牌——这丫头说话向来如此,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问不得的。

“世女问这个作甚?”

“不做什么,就问问。”她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回手背上,歪着头看他,“是住城里还是乡下?”

“……乡下。”

“哦。”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挖到一桩天大秘闻,“那应该挺热闹,都有集市。”

“尚可。”

“你家门口有树吗?”

赵秉礼侧头瞥了她一眼。

“不记得了。”

“怎么能不记得?”她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蛮横的笃定,好像把这事儿忘了就是顶不像话的事,“你来襄王府看到门口那两棵树没?我小时候爬最高的枝上摘花,被我父王拎下来揍了一顿。”

她竟还带着点隐隐的骄傲。

“你小时呢?”

“怎么,世女问完如今,改查奴才小时了?”

“问问而已。”她打了个小哈欠,“你这个人,好像很不喜欢别人问。”

“也不见得您少问。”

“嗯,那你答不答?”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也没什么好说的。”赵秉礼的语气薄得有些欲盖弥彰。

她的话莫名引逗出藏在心里的一点寂寥,他想起一个人。

另一个赵秉礼。

那个没有被卖入宫中的赵秉礼。

那个在自家布庄里学着看账本、被爹骂兔崽子、被娘拿鸡毛掸子追着满巷跑的赵家少爷。那个长大以后,大概会混个赵相公的名头,同好友游湖吃酒、打围捉兔,末了醉醺醺回家的赵秉礼。

他甚至还能看见那个人,就隔着一条河的距离,中间涌动的是年岁、是变故、是一纸为奴的卖身契。

他就在对岸,但过不去。

那道河把两个人隔开了,一边是那里的赵秉礼,这边是这里的赵秉礼——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一个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的东西。

他们原是一个人,只是一刀切下去,就变成了两个。

或许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把自己活成一条冥顽不灵的混虫,钻在泥里,拱来拱去,吃了大半辈子土,抬头一看,天不是他的,地不是他的,连个同路的都没有。

这些她永远不会懂。

就像他也永远不会懂,她凭什么能那么自在?她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随口一句就把他搅得坐立难安。

他把陆子琅折的那只纸鹤从桌角拿起来。真丑,折得歪歪扭扭,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脖子也是拧的。

她说这只纸鹤就是照着他折的。

他当时冷笑了一声,奴才没那么丑,她却说这多别致啊。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那么多次,刻薄,阴毒,不男不女,死太监,还从来没有人说他别致。

“世女今夜的话倒是不少。”赵秉礼只觉得太阳穴跳了跳,牵扯着眉心微微发紧,语气也冷了很多。

“平时话也不少。”陆子琅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不想说就不说呗。我就是看你刚才那个样子,跟谁欠你钱似的。我之前看《礼记》,说‘君子不苟言笑,不苟举手投足’,你天天不苟言笑的,累不累啊?”

“世女,《礼记》里没有这句话。”

“没有?”

“《曲礼》篇有‘不苟訾,不苟笑’,不是‘不苟言笑’。世女说的这句,大概是后人编的蒙学口诀。”

“《礼记》没有这句,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赵秉礼的嘴抿成一条线。

“世女若是闲得慌,书架上有《礼记》原文。奴才建议您好好温习,别太后娘娘问起来,您一问三不知。”

“我才不看。在你这儿黑灯瞎火的,看着看着就要睡着了。”

这副浑然天成的理直气壮,简直让人觉得荒诞。他忍不住刺了一句回去:“世女倒是睡得着觉。令尊下落不明,您倒是一点也不愁。”

“睡不着能怎样?我父王要是死了,我睡饱了有力气替他报仇。我父王要是没死,我睡饱了有力气去找他。横竖都得睡,不睡白不睡。”

“世女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

赵秉礼无话可说了,真是嚣张、没心没肺、不知好歹!他越想越觉得不必多费唇舌,索性别过头去,不再回她的浑话。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赵秉礼沉默了片刻,终于应了一声:“……说。”

“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一些,跟世女无关的事。”

“你每次说东,多半都是西。肯定同我有关,我的事你在替我纠结?”

“……”

“你自己睡不着觉,就看不得我睡得香?”

“奴才在宫里当差,习惯了昼夜颠倒。”

“那就是不困?”

“……是。”

“我困了。”

“世女既然困了,那就早些歇息,奴才这就唤人扶您回去。”

“不行。”她眼睛已经闭上了,却还是挣扎着丢了两个字出来,像在命令,总之毫无商量的余地,“你别吵我就成。”

赵秉礼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本打算冷冷地回一句“这是奴才的值房,不是世女的闺房”,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吐出来。

跟这丫头讲什么道理呢。她要是听得懂劝,这世上就没有道理了。

过了一会儿,人真睡着了,呼吸变得更沉更绵长。发冠也不知何时歪了,辫子从肩后滑下来,垂在椅面边缘,发尾微微晃着,将落未落。

她又翻了半个身,脸换了个方向,发尾几乎要碰到地面。

赵秉礼看见那一缕将落未落的头发,内心莫名烦躁起来。她是谁?是被硬塞过来的麻烦。麻烦就该有麻烦的样子——脏一点,乱一点,横七竖八。

这缕头发悬在那儿,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安坐着。

到底还是准备起身,想把那截头发捻起来。陆子琅把脸更往里偏去了,嘴唇又吧唧了两下,没醒,不动了。她把脸埋进椅背和肩膀之间的夹角里,呼吸平稳。

她睡得真酣沉,毫无戒备,就在他的值房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是真不觉得他会对她怎样,还是压根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人?

他习惯了被人警惕、被人防备、被人厌弃。可她像一池水,没有风,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任他怎么搅都搅不动,她没有可以被他拿捏的地方。

赵秉礼喜欢能被拿捏的人,也习惯能被他拿捏的人。他在宫里数载,最会揣度人心:何人贪慕金银,何人耽于美色,何人惧内,何人汲汲权位,何等把柄可钳制何人口舌……

这些他都有数,唯独她没有数。

她怕什么?她想要什么?她在乎什么?他竟然一丝一毫都揣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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