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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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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琅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混混的,大约是在梦里跟谁拌嘴。

伸出手,她的头发比想象中更细更软,发丝从指腹下划过,带着淡淡的体温。他没有立即收手,手指顺着发尾轻轻往上,最后停在耳际,没有再动。那里有一小缕碎发,细细绒绒的,像初生的羽毛。

“赵秉礼。”

他整个人僵住。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五指从朝下的姿势翻上来,指根扣进他的指缝里,像两把梳子齿对齿嵌在一起。

她的拇指压在虎口上,让他动弹不得。

“你摸我干什么?”

“奴才是看世女睡着了……看您头发散了,怕翻身压到……”

“你骗人。”

“那是……”他咽了一口唾沫,听见自己在胡说八道,“那是奴才老家的习俗。孩子困了,父母就这么……拍着哄着睡。奴才在宫里这些年,自己没孩子,看见世女睡着了,就一时……”

这个谎撒得太过拙劣了。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编什么不好,编老家习俗。要是这丫头刨根问底,指定瞒不住。

陆子琅眯着眼睛,就这样看他,过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

“那你继续。”

“世女……”

“继续啊。”

陆子琅把脸往椅背上偏了偏,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还扣着他的手,呼吸声却重新变得平稳下来。

“就按你们老家的习俗……继续……”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含含糊糊了。

赵秉礼盯着她的头发,在烛光下像水洗的绸缎。

“世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奴才何德何能,一个下人敢给主子当起长辈来。”

他把手抽了回去,让陆子琅的手指空落落地握了个空,落回椅面上。

“不想弄就不弄,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她挑眉。

赵秉礼低低地嗤了一声,嫌他废话多?这丫头怕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宫里是个什么名声。论废话,论歪理,论没规矩,她若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不敢当。”他理了理袖口,坐回案前,重新把目光放到那摞批红的摘要上,“世女既然困了,便安安静静地睡。旁的……不必多想了。”

陆子琅没应他,值房里又静了片刻。窗外换岗的梆子声远远地递过来,沉闷而规律,一下一下,像滴漏里坠落的铜珠。

他把笔重新提起来,蘸墨,落笔,沙沙的声响在安静中格外分明。他写了两行,觉得那梆子声还没走远,还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浮上来。

他把笔尖在砚台上多抿了两下,墨蘸得太饱,险些洇了纸。

“死太监,你这个人心眼真小。”

赵秉礼没有抬头,等那阵想顶回去的冲动自己过去,心绪渐平,却伸出几分倦怠来,让他话出口的阴阳怪气的调子都没了:“世女所言极是。奴才心眼小,脾气怪,嘴也毒。您要是有意见,明日大可换个值房去睡。”

“你几天没睡了?”

“世女这是关心奴才?”话是说出来了,但刻薄没挂住,剩下的是干巴巴的防御。

“怕你死了罢了。”

果然。

这臭丫头,嘴这么毒,不盼点他的好。

过了一会儿,没声了,他以为消停了,正准备将精力收回到公文上。却听见身边人翻了个身,那把头发哗啦一声全从椅面上滑了下去,发尾拖在地上,在烛火里散成一摊微微泛着光的暗色细线。

那个声音像有一只很小的手在用指甲轻轻刮他的肋骨,痒痒的,酥酥的,让他原本快要落定的心绪又悬了起来。

赵秉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必理会。

笔锋落下,继续往下写。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那些字是认得他的,但今日不肯再为他停留了。

他写了几行,手底下的字像小虫子,满地乱爬,不成片,不成行,也不成意思。

……

赵秉礼每日要向太后呈一份起居注。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是记几笔世女的日常行止,寥寥数行。

太后未必逐字细看,但他做得极认真,认真留底。每一笔都写得客观中立,态度恭谨,措辞滴水不漏。

偶尔,陆子琅会趁他去慈宁宫回话的工夫,从抽屉里翻出那叠草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横平竖直,连涂改都极少。

没少暗中写点不利于她的话。

她看完把纸塞回原处,撇了撇嘴,心下有了一个想法。

她让小顺子把起居注的草稿“借”来让她过目。小顺子不敢,又不敢不从,跑去值房,趁人不注意,把一页还没誊正的草稿偷了出来。

陆子琅看了几眼,拿起朱笔,大笔一挥,做了几处批改:把“世女辰初起身”改成“卯正三刻”——早起半个时辰,显得勤勉。把“不予外出”改成“天气转暖,宜出门走动”——这一句她写得尤张牙舞爪,几笔撇捺几乎要飞出纸沿。

等小顺子捧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纸回到值房,赵秉礼已经冷着脸候着了,他接过一看,脸黑了一大半,无奈,还是拿起笔誊抄了一份,用的是她的版本,但把“宜出门”改成了“宜静养”。

日子一天天过,陆子琅在司礼监值房坐到第六天,终于忍无可忍。

她不是个讲究的人。休憩睡草地、赶路啃干粮、马背上打个盹便是一宿,都能凑合。但司礼监这间值房,她越坐越不对劲。

说不上是哪里不好,就是不像一间屋子,倒像一个被压扁的盒儿:书案朝北,冬天一推门灌一屋子风,椅子背对着门,谁进来都要回头;屏风挡了半扇窗,大白天也暗得像傍晚。人在里头待久了,就是不舒服。

有一回她趁着赵秉礼上朝,她对留下的禁言说:“你们赵公公这屋子,正所谓‘处幽室而不亮堂,久居必损心气’。”

禁言正往笔架上搁新洗的笔,听罢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叫心气。”

她答,就是人活着的那口气。

禁言反驳,师父还年轻。

她解释道:“你家公公那么刻薄,那么小心眼,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这屋子闷出来的。”

碧落儿来送茶,正听见这一句,哦了一声,问:“那世女打算怎么办。”

陆子琅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说了一个字:“改。”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她把禁言和小顺子叫了过来。

小顺子缩着脖子,眼睛往里头瞟了一眼,像是怕师父突然回来撞个正着。禁言倒是满脸的跃跃欲试,他得了师父真传,于主子的号令只管服从,也不问师父同不同意,欣欣然跟在世女后头忙前忙后。

陆子琅操刀,大刀阔斧地把值房的布局改了。一整个下午,她站在屋子中间指点江山:先把书案往东挪半丈,别让它正对着风口;再把椅子和小几对调,椅子靠墙,坐着的人背后有靠,心里踏实;再然后把屏风折一扇,露出后面的窗。窗朝南,太阳打这里进来,下午能铺半间屋子。

小顺子搬椅子的时候绊了一跤,椅子腿磕在门槛上,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还抓着椅腿不放。

他爬起来,嘴里念叨着“师父回来要骂”,一边念叨一边把椅子扶正,继续往里头搬。

陆子琅弯腰看他:“你磕的是椅子又不是他的脑袋,怕什么?”

禁言也在搬东西,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陆子琅在旁边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不是瘦了?”

“世世世女!”禁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她转头看小顺子,眯着眼端详了片刻,“也瘦了。”

小顺子把椅子放下,不知所措地站着。陆子琅绕着两个人走了一圈,一脸若有所思:“怎么你俩最近都瘦了?莫不是那死太监苛责你们,连饭都喂不饱?”

小顺子赶紧摇头,脖子都快断了:“没有没有没有,师父对我们挺好的。”

禁言把东西撂下,撩起袍子,跪下来。他仰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试探:“世女怎么帮我?”

陆子琅低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这一把火燎着了禁言的尾巴,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继续搬东西,

陆子琅在旁边坐下来,翘着腿,心情很好的样子。小顺子憋了半天,小声问:“世女跟他说啥了?”

“不告诉你。”

小顺子缩回去,不敢问了。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布局终于尘埃落定。

陆子琅拿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行了,你们去忙吧。”她又补充,“不许提前告诉赵秉礼。”

赵秉礼回程,天色已经擦黑了。他值了半天的班,批了半尺高的文书,跪了两刻钟听太后问话,又被人拉着说了半响公事。此刻他只想回值房,坐下来,喝口热茶,一个人待着。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没推动。他皱了皱眉,这扇门从来不卡。他又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他记得走的时候留了灯。

灯油是早上新添的,断不会这么快烧干。他狐疑,莫不是禁言那小子忘了添油?还是灯芯掉了?又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来过?

待把门推开,往里跨了一步,里头的洞天福地早已人去楼空。他往四周扫了一眼,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推错了门、进错了院子、看见了自己的家具摆在了别人家里。他退回去又看了看门框上头的匾,没错,是司礼监值房。

一个举着灯笼的黑影从门后头蹿出来。灯从下巴往上照,把一张脸照得鬼气森森。那张脸张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赵秉礼往后跌了一步,一脚踩到袍子下摆,整个人往墙上撞。

“哪里来的小鬼!”

灯移开,那张脸低下头,从下巴底下恢复到正常角度。

是陆子琅。

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抖一抖的,灯都端不稳,火苗在她的笑声里疯狂摇晃。

“赵公公还怕小鬼?”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下来。他想起来上回——上回在梦里,被这臭丫头冲撞了,吓得他害了一场病,半个月才好。那场病的根子到现在还没断。

“世女这闹的是哪一出?”

“闹?”她把灯放在新位置上,灯下的光照着她的脸,“我替你改风水啊。”

“风水?”

“嗯,你看看你……”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刻薄、坏心眼、小肚鸡肠,一半呢是天赋,一半呢是环境,我看着能不能抢救一下另一半。”

赵秉礼环顾四周,本想皱着眉说一句“胡闹”。他在心里不情不愿地承认,以往下了值推开这扇门,迎面便是一屋子沉甸甸的暗,此刻这屋子一下敞亮了。

可要他道一声好,那是万万不能的。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冷不热,听不出是嫌弃还是默许。

陆子琅歪头看他,明知故问:“看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嘴角往下压了压,想说句什么来扳回一局,绕了半天只一句:“世女真是……”

她替他把话补全:“闲得没事干?”

“……”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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