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亮得迟,卯正已过,窗纸才透出灰蒙蒙的青光。
值房外花圃旁,两个洒扫的小太监凑着咬耳朵。一个说,赵公公往世女院里去了,另一个挤眉弄眼。
正说着,禁言从值房门口探出头来,挥了挥拂尘,叱道:“都闲着没事干了?缸子擦完了,地扫完了?”
小太监一哄而散。
禁言心里纳罕:太后一早把师父叫去,还以为有什么要紧差事,不过是传一句的口谕过去。
往常这种活都是让小顺子跑腿。师父今日真勤快,亲自去了。
这头,碧落儿端着食盒往屋里走。推门进去,铜炉里焚着香,并不浓,极淡的一缕,若有若无地缠在帘帐上。
陆子琅早醒了。她昨夜睡得不踏实,翻了好几次身,被子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拖在地上。
碧落儿过去,把半边锦被捡起来抖了抖,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不烫,只是有些汗。这才放了心,低声唤道:“姑娘?”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道:“困。”
碧落儿也不催,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过了片刻,她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了两下,摸到碧落儿的袖口,拉住她的手。
“昨夜睡得可好?”
“做了一夜的梦,续了个从前做过的。上回我骑着一匹马追一个人,追不上,今儿又梦见了。”
“梦见了谁?”
碧落儿端了热水来,绞了帕子,轻轻覆在她脸上。
“我骑着一匹马,前头有一个人,背影我认得,就是想不起是谁。我想追,可怎么也追不上。后来不知怎的,马不见了,我也不是我了,成了一朵莲花,就那么漂着。边上有一座高台,台上坐着一个人。我想朝她漂过去,怎么漂也漂不动。”
碧落儿想了想,才轻声道:“梦马是奔忙,莲花是清净。姑娘这梦,是个好梦。”
“清净什么。”陆子琅掀开被子坐起来,嚷道,“我骑了半宿的马,腿都跑酸了,结果告诉说,我不是我、是一朵莲花?那我费那么大劲追人干什么?直接在水里漂着不就行了。”
碧落儿没忍住,噗嗤一声,赶紧拿帕子掩住嘴角。陆子琅也不恼,光着脚踩在脚踏上,弯腰去够地上的鞋:“再说了,我记得那池子里那么多莲花,多我一朵不多,少我一朵不少。我嘛,要当就当池子边上那棵歪脖子树,谁都绕不开,砍又砍不动,站在那儿就是碍眼。”
“你说是不是?”
碧落儿把被踢到床底的另一只鞋捞出来,搁在她脚边。
“是是是……”
陆子琅在她肩上轻轻一拍:“你呀,我说什么你都说是,一点主见都没有。下次我把御花园的假山搬回来,看你往哪儿搁。”
“那奴婢就去给您找扁担。”碧落儿仰脸笑道,还拿手比了个扛扁担的动作,“就搁在门口,进出还能多看两眼。”
“那不行。”她正色道,“那让那死太监看到了,怕是又要记我一笔,‘世女搬假山一座,疑有谋反之意’。”
“哈哈哈哈,您这张嘴啊。”碧落儿笑得直不起腰。
“我饿了。今天早上有什么吃的?”
陆子琅趿着鞋走到外间。御膳房有个厨子,做得一手好食儿,碧落儿隔三差五去央她做些世女爱吃的。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茯苓夹饼、一碟寸金糖,都用细竹编的食罩罩着。正中一只青瓷荷叶盖碗,里头是薏仁百合粥。还有几碟小菜:酱黄瓜切片,酸笋丝码得齐整,糟鹅掌去了骨切成细条,胭脂鹅脯片得极薄。
陆子琅饿得紧,夹了一块鹅掌就往嘴里送,又拿筷子去拨那碟酱黄瓜,末了又搛块山药糕。碧落儿在旁边站着,看她吃得香,抿着嘴笑。
“我昨儿怎么回来的?”她开口问道。
“姑娘不记得了?”碧落儿闻言一笑。
“我都睡着了,怎么记得?”
陆子琅嗔怪,夹了块寸金糖塞进她嘴里。碧落儿跟了她十来年,早就省了那些主仆虚礼。
“昨儿夜里,赵公公亲自送回来的。”
“他?”
“正是,奴婢都以为您在值房歇下了,谁知外头有人叩门。奴婢去开门,就看见赵公公站在门口,您靠在他身上,睡得人事不知。”
“他有说什么吗?”陆子琅夹了一块山药糕,筷子尖戳进去,听见这话手一顿。
“他把您往奴婢手里一交,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稀奇,他还能这么好心?”她挑眉,低下头吹了吹粥,抿了一小口。
“姑娘这话说的。”碧落儿替她把酱黄瓜往碟子边上拨了拨,“人家特地送您回来,怎么就不算好心了?昨儿夜里风那么大,赵公公护着您,奴婢瞧着像是走了好一段路。”
陆子琅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忽而想起睡意朦胧间,有人把她拽起来,站不稳,那人就让她靠在身上。
她都困得睁不开眼,好像还说了什么?大约是句浑话。
“他哪是好心?”她把筷子举起来,“是怕我半夜醒了又翻他柜子,不如就亲自把我押送回来。”
“姑娘,也不能这么揣度……”
“什么揣度不揣度?不过防患于未然罢了,他那人做什么事不是先算利弊?送我回来,既能在姑姥姥那儿落个尽职尽责的名声,又能把我从值房里撵出去,一举两得。还算什么好心?”
碧落儿还想再劝,被她冷哼一声。
吃了没多久,就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碧落儿在帘子外头禀报:“姑娘,赵公公来了。”
朝门口瞥了一眼,帘缝里透进来一道人影。
“让他进来。”
赵秉礼进来,他的胸口被洇湿了一小片,陆子琅的目光在那团水痕上停下,大约是来时露水重,他走得急,没来得及避。
这人走路果然不抬头。
她什么也没说,也不晓得说什么。水痕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世女先慢用,”赵秉礼目不斜视,“奴才在外头候着。”说着往后退了半步。
“这什么意思?有话就说。”
他往案边一站,唇角扯出丝毫冷意,话听似传旨,实则句句戒备:“太后娘娘体恤世女久居院落烦闷,道如今气温渐暖,准许您在大内各处自由走动散心。”
“知道了。”
赵秉礼松了一口气,刚要走。
“站住。”
他步子停住。
陆子琅夹了一块寸金糖,咬了一口,嘎嘣脆。她嚼着糖,含混不清道:“你今儿还有事?”
“回世女,奴才今日休沐。”
“就是无事喽?你先站着等,等我吃完,过后一道去司礼监。”
赵秉礼的嘴角微微一抽。他躬了躬身:“世女体恤,奴才感激不尽。”
话是对着地面说的。
陆子琅拿筷子点点他:“你今儿气色不错。昨晚我走了之后,你在值房里睡了?”
“是。”
“是?”她狐疑着看他,目光扫向他眼下青黑,“你送我回去应当都快亥正了,亥正到卯初,统共几个时辰?你还得早起去述职,睡了有一个时辰吗?”
“世女算术甚好。奴才睡了两个时辰,精神尚可,不劳您费心。奴才命贱,少睡几个时辰也不碍事。”
“谁关心你这个了?我问的是……”
“奴才……”
“行了你不用编了。”
她看着他下巴微微绷紧,显出局促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赵秉礼,你有没有发现,你还挺听话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连编瞎话都规规矩矩地编,三句之内必有漏洞,真是一点惊喜都没有。”
赵秉礼的脸皮猛地抽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任何时候都尖、都细、都刻薄:“主子的话,奴才哪敢不从。”
“那我问你一件事。”陆子琅没接他的话茬,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你每天卯时不到就起来,然后一直忙到三更半夜。你这一天天的,吃了几顿饭?”
“奴才用过饭了。”
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从他的衣袍下面传出来。
陆子琅眨了眨眼。
“碧落儿,”她朝帘子外头喊了一声,“添一副碗筷。”
“世女!奴才是来传太后口谕的。世女用膳,不敢打扰。”
“我让你退了吗?”
“世女,宫里规矩……”他生生刹住。
陆子琅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寸金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让你坐下你就坐下。吃顿饭而已,又不是让你上刑场。“她拿筷子点了点对面的绣墩,“还是说你怕我下毒?”
“世女说笑。”
“那就坐。”
他站在原地说:“世女,宫里规矩,奴才不能与贵人同席。这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礼制,司礼监每年都要给各宫宣一遍。奴才若是坐了,让人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是要领板子的。”
“什么礼制?”陆子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是别人的规矩。在我这儿,没有这一套。你不会觉得,我请你吃饭是在害你吧?”
“世女宅心仁厚,奴才不敢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拒绝?”
“世女不必费心。”
“我问你吃不吃?”
“奴才不饿。”
“那我问你,你今早有吃过饭吗?”
“……未曾。”
“你方才明明说用过饭了,现在又说不饿。话那么多,坐下吃不就成?”陆子琅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那位置上本来搁着一只半开的针线笸箩,碧落儿方才眼明手快地把笸箩端走了,此刻只剩一张空椅。
赵秉礼看着椅面上还有笸箩压出来的浅浅印子。他想起昨晚她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即便是梦话,即便当时已经昏昏沉沉了。
他早上起来,擦了比平时更重一层粉。
“世女赏饭,奴才心领了。只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才是内侍,是伺候人的,与世女同席,传出去于礼不合,于襄王府的体面也不好看。世女莫叫奴才为难。”
这番话说得极漂亮,把拒绝裹在恭顺里。他盼着她会像往常一样嗤一声,然后放他走。他想回到值房里去,那里没有她,没有椅子,没有不请他坐就不肯罢休的咄咄逼人。
结果陆子琅从条案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是觉得吃了我的饭就欠了我?欠了我就要还,还不起就不能吃?你放心,这顿饭不算你欠的,算我请你的。”
话落,赵秉礼感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力道。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她朝他握拂尘的那只手腕扣过去。他下意识往回缩,拂尘从臂弯里滑下去,落在桌腿旁边。
他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拂尘,又抬头看着她的手。虎口上有常年握弓磨出来的薄茧,贴在他腕骨上,热乎乎的。
“我就问你,到底吃不吃?”她说,靠得很近,得以闻见那属于芝麻、麦芽的甜丝丝的味道,裹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不由分说往他鼻子里钻。
赵秉礼的额角沁出一层极薄的汗,这样的汗是被迫的,被手腕上的酸痛、被两个人之间近得过分的距离、被这个他既挣不开又不想示弱的姿势逼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从东窗漫进来的亮白把她的轮廓剪成一道清晰的侧面——额头、鼻梁、下颌微微翘起的棱角、嘴角似笑非笑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