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
这张脸要是长在别人身上,他定会承认好看的。
他仍旧在说道,只是话音不稳:“昨晚是奴才当值,送世女回院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不算是帮。既然不算帮,世女也不欠奴才。”
陆子琅眯起眼:“你当的是司礼监的差,不是我院子里的差。把我从值房送回屋,这叫什么分内之事,司礼监什么时候管起别人的就寝时辰了?你是掌印太监还是掌寝太监?”
说着,她的手收了收,指节卡在他的腕骨和脉门之间,用的是巧劲,不伤筋不动骨,刚好压在那根筋上,酸胀顺着筋往小臂上窜——这是边地军队的小擒拿手,专治不听话的。
“世女……”赵秉礼的声音因为手腕上漫上的酸胀而拔高了些,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世女这待客之道,奴才头一回见。”
“待客?你又不算客。”
陆子琅一笑,松开手,复又抱起胳膊看他。
她方才那一拧没留多少情面,赵秉礼看着腕上留下几道红印子,怕是得好一会儿才消。
碧落儿不知何时已退到帘子外头,听见里头动静不对,悄悄进来,顺带把那支被拂尘带落的筷子拾了,又递了双干净的上去。
这丫头眼明手快,跟她主子一个路数——一个动手,一个递刀。
陆子琅坐下,举起筷子伸向糟鹅掌,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你这个人,有个毛病。”
“世女不妨一一指点。”
“你为什么总觉得别人一定是在给你下套?赵秉礼,宫里的规矩是规矩,我的规矩也是规矩。昨晚是你把我送回来的。你送了我一趟,我请你吃一顿饭,这叫礼尚往来。你不吃,是不给我面子。我这个人最好面子,你知道的。你偏要当着我的面驳我的面子,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她心里那股火不降反升。先讲道理,再给退路,连“站着吃不算同席”这种鬼话都替他想好了。
这死太监呢?偏要搬出什么自轻自贱的规矩来堵她的嘴。错就要罚,谢就要赏,她陆子琅都不跟他计较了,他凭什么还不领情?
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热脸贴冷屁股。越想越气,语气也跟着往下沉:“死太监,你是觉得跟我坐一起吃饭,跌了你的份儿?”
赵秉礼抬起眼,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平时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从眼皮底下往上翻的审视,此刻其间了一层抗拒。
“世女抬举。奴才是阉人,是内宦,是伺候主子的下人。下人不上桌,这是规矩。奴才没有份儿,自然也谈不上跌份儿。不过世女既然说到份儿……”他嘴角微微一扯,“奴才从杂役熬到掌印,靠的就是守规矩。世女看不惯规矩,大可以去找太后说,何必拿奴才撒气?”
“世女大概觉得,奴才是阉人,不必当人看。给个台阶就得下,不给就得跪。奴才知道,所以从来没想过要世女的台阶。您不必费这个心。”
陆子琅盯着他,冷笑起来:“行,你说你是下人,下人伺候主子用膳,合规矩,对不对?”
赵秉礼的眼睑微敛,他知道她在给他挖坑。
“你就站在这儿服侍我。”她指了指自己椅子旁边的那块空地。
“下人不上桌,我不用你上桌。”她把椅子往后挪,仰头看着他,“你就站在这儿,把东西吃了。站着吃不算同席,合规矩,对不对?”
赵秉礼低头看了看笼屉里那些糕点。
她以为把“同席”两个字拆开,把“坐”换成“站”,便是给了他台阶吗?
在这等混世魔王的心里,台阶就是台阶,给了你就该下。你不下,便是拂她的面子。
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不带钩子的台阶。
“世女若觉得奴才站了一夜辛苦,赏奴才一杯茶便可。这早膳是御膳房按主子的份例做的,奴才吃了,便是逾矩。”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陆子琅不由分说,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吃啊,很好吃的。”
他把筷子轻轻搁回桌上。
“世女要奴才伺候,奴才便伺候。但同席而食,恕奴才不能。伺候主子是本分,同主子同席,是不知分寸。”
“分寸二字,世女大约不太熟,但奴才是靠这两个字活到今天。”
陆子琅的脸沉了下来,她真想骂他!这套自轻自贱的把戏真看腻了,明明不是那种人偏要装成那样。
“行,不吃就不吃。”
“我请你吃饭,是因为你昨晚把我送回来了,我今早心情好,想请个人吃饭。就这么简单。
“不过你记住,我今天请你,你不吃。下次再想跟我坐一起吃饭,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她摔下筷子,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裳披上,快步朝门外走去。
赵秉礼站在桌边,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从偏殿后门走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夹道,一路到了御花园。
马厩在御花园西侧,挨着料草库。还没走近,听见里头传来唱曲声。
老郭头从白龙马的屁股后面探出头来。
“哟,贵人来啦。”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又在唱曲?你让它唱呗。”陆子琅走进来,伸手拍了拍白龙马的额心。
白龙马忽然打了个极响的喷嚏,喷了她一袖子的草渣和唾沫星子。老郭头幸灾乐祸:“白龙马呀不会唱,只会打喷嚏放屁。今早吃了三把豆,放了一路连环屁,熏得老奴直咳嗽。”
陆子琅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白龙马无辜的长脸,对老郭头叹道:“它跟你学坏了。”
“世女这话说得可就不公道了。这能是老奴教坏的?这叫天生地养,自学成才。”
“哼,你上回跟我说,白龙马养得好。我看着也不怎么样,毛都打结了。”
老郭头把眼一瞪,眼珠子往外凸:“贵人这话可不中听。那是它自己在地上滚的。马滚泥高兴,不高兴的马才不滚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刷子,塞进陆子琅手里,又弯腰从料草堆里抽出一根干草茎,叼在嘴里。
“来,贵人不能光说不做。”
他翘起二郎腿,那条瘸腿搁在好腿上,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地动。
陆子琅没刷过马,在边关那几年,马都是马夫伺候的,她只管骑。但这会儿被人拿话架在这儿了,刷吧,又觉得这老头是存心的;不刷吧,显得她真不懂。
她把刷子掂了掂,刷了没几下,白龙马忽然把尾巴一甩,正抽在她脸上。老郭头笑得前仰后合,干草茎从嘴里掉下来:“它这是嫌贵人手法不对。要从屁股刷起,贵人从脖子刷,这是在赶它走。”
待刷完马,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她挨个儿看着每一匹马。
走到最里头,拴着一匹马,毛色银灰,四只蹄子都是白的,从蹄冠到蹄踝,白得像是踩了四团雪。
“这匹是谁的?”
“从边境送来的,说是商国那帮蛮子驯不了的生口,转手卖给了太仆寺。养了半年,还是没人敢骑,就扔过来这儿来了。”
“可惜啊。”老郭头仰起脸,对着房梁上那盏被熏得发黑的马灯,张嘴又要唱。陆子琅赶紧打断他,说人话。
他从马槽旁边拎起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里泡着半碗黑豆,喂到灰马嘴边。灰马把他的手拱开了,黑豆撒了一地。
“可惜什么?”陆子琅把自己的手掌摊开,伸到灰马面前。马没有拱她,低下头,鼻尖在她掌心里闻了闻,喷出一股热气。
“可惜它是匹四白呀。”老郭头把掉在地上的黑豆一颗一颗捡起来,“贵人怕是没听过跑关外的老驼夫怎么说,宁骑三只眼,不骑四道白,大凶呀。”
“凶什么凶?骑了才知道。”
“贵人这话说的,果然是变了。”
“变哪儿了?”
“世女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怎么说,假话怎么讲。”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一遍。
“假话嘛,贵人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给人留面子了。”老郭头笑嘻嘻道。
“真话?”
“世女从前是油,现在是水。”
陆子琅撇嘴,这老头说话从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她早就习惯了。这大概是又在编什么新的疯话。
“怎么说?”
“油搁在汤里,它不跟汤混;搁在菜里,它不跟菜混。它自己待着,谁也不沾,谁也不靠。”
老郭头把背靠在马身上,白龙马用尾巴甩了他一下。
陆子琅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被马蹄踩裂的黑豆。
“水不一样。”老郭头把碗端起来,还剩着几颗泡胀的黑豆,他把碗晃了晃,黑豆在水里滚了几圈,沉下去,又浮上来。
“水搁在碗里,它是碗的形状;搁在锅里,它是锅的形状;搁在槽里,那它就是槽的形状。油不沾别人,别人也不沾它。水一旦进了什么东西里头,就出不来了。”
陆子琅把黑豆放在马槽边沿上,豆子在槽沿上立了片刻,被灌进来的过堂风吹落了。
“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起人话了?”她说。
“老奴是人,人当然说人话。”他从矮凳底下摸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老郭头,秋猎后,你这马厩有谁来过吗?”
“贵人这话问得,谁来还得递个帖子?天天有人来,太仆寺的来牵马,御马监的来对马册,还有来借马鞍的。哦,还有御膳房那个老常,隔三差五来讨马粪,老奴不给他,他就在门口骂人。”
“挑要紧的说。”陆子琅蹙眉。
“有个人天天来,比老奴喂马还勤。”
陆子琅的手指在臂弯上停住。
“那个人,长什么样。”
“黑衣裳,黑靴子,黑头发,腰上还挂着把刀,上头着块这么大的石头。”他拿手指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绿晃晃的,光一照跟狼眼睛似的。”
陆子琅已经知道是谁了。
“天天来?”她把胳膊肘搁在马槽边沿上,随手抓了把干草在手里捻着,“御马监的规矩,骑马得先递牌子,太仆寺批了才能牵。这人什么来头?”
老郭头偏头看了陆子琅一眼:“贵人认得他?”
“算是。”陆子琅把干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还来干嘛?不会只是骑马吧。”
老郭头想了想,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唱曲儿。”
陆子琅的眉毛挑起来。
老郭头唱歌她领教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儿,调子跑得比边关的野马还远。
商猎会唱歌吗?她在边关跟他打了那么久交道,从没听他哼过半个调子。
“他唱什么?”她问。
老郭头把竹签一搁,清了清嗓子,白龙马预感到他要唱了,耳朵往后贴了贴,尾巴不安地甩了一下。
他站起来,唱了一首歌。调子比方才所有的歌都跑得更远,每一个音都像是自己决定要去哪儿,完全不跟别的音商量。白龙马把脸别到一边,灰马打了个响鼻,连墙角那匹老得快掉牙的枣红马都把头埋进了料槽里。
“你会商国话?”
“三十年前和一个马贩子学的,还没忘。”老郭头学着马儿打了个响鼻,好像很得意的样子,“老奴给他添草料,他教老奴唱歌。他还说老奴唱得太难听,商国的马听了都跑得比平时快,还以为是狼在嚎。”
他得意地笑起来,好像被人骂唱歌难听是件很光荣的事。
笑完了,又编起了新的歌谣:
马是顺风倒,人是顺风飘。风从北边来,吹落马鬃毛。
马鬃毛,黑又亮,编根绳子系心上。系不住,拴不牢,只能跟着风跑一跑。
跑一跑,停一停。停在哪里算哪里,哪里都是草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