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旨意尚在宫闱辗转,宫城便先于众人一步知晓。这朱墙瓦壁自有其灵:它记得每一双驻足的靴履;记得每一句说出的私语;记得每一夜窗纸上明灭的烛影……
衮衮诸公的筹谋策算,它从不宣之于口,却件件收于眼底。
近来,暗流涌动更甚:外命妇递牌子进宫的次数渐多,绣房的宫女被请去为谁家量体裁衣,御用监的画师案前堆起的名帖也一日厚于一日,连平日门可罗雀的冷僻衙署,都有人提着礼盒在门口徘徊不去……
而这一切响动与暗影,最终都汇聚向同一处——司礼监。
此处门庭浅窄,不甚起眼。可就是这么一间不惹人注目的屋子,却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在必经的隘口上:画册复核要过这里,殿选排期要过这里,秀女入宫后的院落安置也要经此考量。
于是乎,源源不断的过路钱如溪流汇川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值房的灯,亮得比寻常更久了。
司礼监的赵公公素来缺一颗仁义之心,从来不认为这有何不对。他晓得这紫禁城不过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有人做蛛,有人做蝇,有人半道上撞进来,扑腾几下,便给缠住了手脚。
好处白拿白不拿,若嫌不够,还可略施手段,把那些欲言又止的主儿多敲打几回,让他们自觉把礼再添厚一层。
禁言连着登了几天的礼单,每日都要多费小半时辰。有回实在忍不住多了句嘴:“师父,有些礼能收吗?”
他头也不抬:“怎么?收着就是了。”
赵公公何曾稀罕过这些?他只在意——
往日,那些人见了他,还要嫌弃地掸一掸衣角。可现在呢,他们把礼单递到他的案头,憋红了脸,咽不下气,却仍要低眉顺眼地唤一声“赵公公”。这其间九曲十八弯的煎熬,真是比任何金银都来得赏心悦目。
他从来不奢望有人能看得起他。自净身入宫起,他便晓得一件事,阉人在世人眼里,连犬畜都不如。
谁会在乎他呢?
世人一口“刑余之人”,便将他贬入了尘埃,仿佛那一刀切掉的,不止是那几两血肉,连一个人的骨气、廉耻、立身的根基,都一并割了去,永远低人一等。
这些年他掌司礼、批朱折,朝野大小朱墨皆出自他手;可每逢经筵开讲,满堂翰林学士,又有谁肯分半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配?自然不配的!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把每件事都做到滴水不漏,做到让人挑不出半根刺来。
朝堂之上故作无视他的文武,同僚宴饮拿他作戏谑谈资的官员,奏折内里字字含沙、痛斥阉宦干政的言官……各色人等,他一一接见,不奉茶不起坐,任由他人谄媚。
人们馈赠的珍玩,他也有算计:东边送来的名家书画,转手便赠给了西边嗜书的郎中;南边孝敬的滋补虎骨,隔日便摆在了北边那位体弱身虚的学士案头。
珍物从不在他手中久留,可每一件转手出去的东西,都叫收下之人实实在在欠下他一份人情。
前日,他刚缴了块田黄冻石,从一做皮货生意的富商那儿“请”来的。那富商家底殷实,想送女儿进终,原是想走周交的门路,托了几层,花了不少银子,临了却被一句“归司礼监管”推到对岸。
赵秉礼早打探过,晓得他手里有块传家的田黄,乃前朝吕学士的旧藏,就话里话外要那石头。富商为了女儿的前程,只得忍痛割爱。
即便不懂石的也能看出这是好东西,石质细腻,石肉里有云絮状的纹理,特有的“萝卜纹”。
于此,他早就想好去处——内务府新任的采办司丞姜谦处。
姜谦此人,刚从工部营缮司调来,位子还没捂热,却占着选秀采买这一关的紧要位置。
要想在此间做手脚,单靠司礼监一方的手腕还不够,还需要内务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姜谦不贪财不好色,独独有一雅癖。听闻他书斋里供着一块灵璧石,峰峦耸秀,瘦透漏皱。此人恋石成痴,每晚都要拿软布擦拭一遍,谓之“养气”。
他心下了然,要想通气此人,一块珍石足矣。于是派人递了话,说自己手里有块可遇不可求的好石头,品相极佳,改日亲自送到府上。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石头出了岔子。
田黄石性娇贵,产于南方水田之下,千百年来为水土所养,早已惯于温润之气。一朝离了那片膏腴之地,哪里经得起这般辗转折腾。偏又赶上北风正紧,值房里虽通了地龙,空气却燥得像一把干柴,铜盆里的水不到半日便见底。
赵秉礼本晓得田黄该如何将养:要搁在湿沙里,时常拿软布蘸了水去擦拭,才能保住那份润泽。
可这几日他忙着复核公文,便把这事交给了禁言。禁言哪里懂珍石贵重,只当是块寻常摆件,随手纳入锦匣里,便没再动过。
次日早晨,赵秉礼心念石头,想再赏玩一番。一掀盖子,那田黄冻石的表皮竟生出了树道细密裂纹。若非对光细看,倒也不易察觉。
他拿拇指在石面上轻轻抚过,那些裂纹在指腹下如道道芒刺,刺得他额角青筋猛跳。
木已成舟,再把徒弟痛骂一顿也无济于事。他当即差禁言去琉璃厂跑了一趟,把市面上能搜到的寿山石、田黄石都翻一遍,不拘品相,只看是否有一方能勉强顶替。
禁言在外奔波一整日,回来时两条腿都酸软打颤,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人心凉了半截:别说成色纯粹的田黄冻了,便是拿得出手的寿山石,也早被人搜罗殆尽。
时近年关,王公百官争相置办馈礼,好石料早已一抢而空。余下的存石不是通体布满绺裂,就是石色浑浊杂驳,更有不少的是以次充好,根本拿不出台面。
赵秉礼望着那只锦匣,那叫一个骑虎难下。先前已然把话递到跟前,只待择日把东西奉上。若到时候拿不出来,以姜谦的脾性倒不至于翻脸,可那一来一往之间的人情纽带便断了。断了人情倒也无妨,棘手的是采买的那笔悬账还没做平,原本只消姜谦盖个章便能平。如今赏石一事落空,他便要多花许多手脚。
这石头早不裂晚不裂,偏偏在这关口上裂了,就跟他作对似的。
又挨过两日,赵秉礼的眼皮又不安分地跳了起来,探究内里,其因有三:
其一,那块裂了缝的田黄石,弃之可惜,持之难赠,摆着又硌眼添堵,活像请进了一尊瘟神,看着闹心。
其二,姜谦那人偏生记性好得出奇,昨儿迎面碰见,还笑眯眯来一句,“赵公公珍藏的美石,何时拿来养养眼?”
其三,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见着那混世魔王了。
倒不是惦记,她若不来,他正好清清净净地办他的公事。
他巴不得她不来。
深宫周旋二十载,向来只有他摆布旁人、让人吃哑巴亏的份,还有第二个能让他这样子束手无策?旁人的算计筹谋,他看得透、算得准。唯独陆子琅,他根本猜也猜不透。
上回他拂了她的面子,还搬出所谓“太祖高皇帝钦定礼制”来堵她的嘴,按她的暴脾性,不把值房掀个底朝天都算他祖上积德。
他原以为不出三日,那丫头必定就杀气腾腾地来算账,于是连着好几日出入司礼监都绕道走,生怕迎面撞上她。有时伏案批着公文,人就对着窗上的冰花出了神,禁言进来添灯油,见师父对着窗棂怔怔,试探道:“师父,今儿世女也不来?”
赵秉礼的语气尖酸变扭:“不来才好!”
禁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嘴上说得痛快,心底那点异样却散不去。难得能压她一头,本该是快意的,可这份舒坦之中偏偏有些无从言说的空落。他只以为是自己心思反常,就像那丫头的芦花鸡,日日追着人叨,一朝安分下来,反倒教人疑心它躲在暗处,伺机狠狠下口。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心底究竟是盼她现身,还是怕她寻来。
不过呢,陆子琅并非不想来,实在分身乏术。
她的书案前摊着一大叠纸,墨迹未干的有,写废了揉成一团的更多。纸团滚到脚踏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几个被碧落儿好奇捡起来展开,张牙舞爪的笔画,浓一道淡一道,像打架似的,让人一个字也辨不出来。
陆子琅把毛笔夹在指间打转,两颊沾着墨痕,像被人拿笔在脸上画了符。她写起东西来是不要命的,碧落儿端来的午饭搁在案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米粒硬成一层薄壳黏在碗壁上。她拿筷子戳了戳,戳不动,便继续埋头写。
她把这些日偷听来的闲话传闻,东拼西凑、添油加醋地大写一通,一鼓作气全塞进了新稿里。墨迹淋漓处,写得她自己都咧嘴不及。
行文过半,她把笔一丢,心头陡然浮现一桩更要紧的勾当:明日便是与线人接头的时日。先前老程托人暗递消息,道襄王在边关一切安稳,只是数桩牵扯盐税、朝中构陷的要事需要她在京中打点,到时会有心腹在茶肆与她面晤。
此事非得出宫不可,这就绕不过司礼监那个阴恻恻的赵秉礼。一想到那张阴森森的白面皮,陆子琅不由得冷哼一声,用力晃晃脑袋,把那人从脑海里甩走。
坐以待毙可不是她的做派。
她从案上摸了块早上剩的松瓤鹅油卷,叼在嘴里,抬脚便想往外走。碧落儿在后头追,给她净了面才准她走。
此番赵秉礼做足了准备,提前让人闩死房门。
陆子琅轻车熟路而来,推了推门,没推开。恰好看见小顺子抱着一摞册子经过,当即扬声唤住人,拿下巴朝门扬了扬:“锁了?”
小顺子低头:“世女,是师父吩咐的。今儿要整理机密文书,外人不得入内。”
陆子琅眉峰一挑:“我和你师父一条贼船上,怎么算外人呢?”
小顺子左右为难,怕师父从门缝里听见了,回头又该骂他吃里扒外了;也怕世女不高兴,指不定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不等他搜肠刮肚出两全其美的答案,陆子琅径直走去,抬腿便是一脚,只听只听一声巨响,粗木插销应声而断,门板猛地朝内弹开。
“当什么缩头乌龟?锁了门就能拦得住我?”
她大喇喇跨步进去,嘴里还叼着油卷,鹅油在嘴角亮晶晶的。
赵秉礼正坐在案前,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书,被这一脚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刚想斥哪个不长眼敢踹门,目光扫过来人腰间软鞭,那如瀑如虹的气势登时偃旗息鼓:“世女今日大驾光临,又是要改哪一页起居注?”
陆子琅不理他中带刺,脚背一勾把旁边那把椅子拖过来,反身跨坐上去,两只胳膊交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淡定看他。
“不改起居注,我来告假。”
赵秉礼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心底疑云翻滚。
一定有诈。
“告什么假?”
“出宫啊。”她随手扯了块帕子抹了抹嘴角,“明儿我要出去一趟,提前知会一声,省得你又去太后跟前告黑状,说我跑出去不打招呼。”
“出宫做什么?”他追问。
“出宫玩啊。”她歪着头看他,笑得一脸无赖,“怎么,赵公公还要管我玩什么?”
赵秉礼把十指往桌面上一搁,掌心朝下,死死压着那叠公文,像在压制自己的脾气:“世女不要为难奴才。太后吩咐司礼监每日记载世女起居行踪,但凡您要宫,奴才必须要注明事由。世女要说不出事由,奴才不好落笔,太后娘娘问起来,这个罪责可担不起。”
“我知道你难做人,所以特意来找你商量啊。”
陆子琅出乎意料地没有发作,把翘着的椅子放平,两条腿落回地面,甚至还往前欠了欠身,破天荒地摆出一副好商好量的姿态。
“你仔细想想,以往我出去,何时同你打过招呼?我不让你追,你追都追不上。这回我主动登门,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她难得放软了语气:“咱们各退一步,我不为难你,你也别卡我。我明日申时之前必定回来。”
眼前人浮上一层和悦的神色,这样的态度极具迷惑性。赵秉礼坐在那里看着她,差点就答应了,差点就把那些“规矩”“起居注”“太后娘娘”通通抛到脑后。
他不能让她走。
“世女说得轻巧,奴才要是凭一面之词就准许了。日后要是追究起来,奴才难辞其咎,丢官事小,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陆子琅最见不得这等阴阳调子,眉梢一竖:“我都与你保证了申时必定回来,还能出什么岔子!”
“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告诉奴才,奴才替世女去办。世女金枝玉叶,外头鱼龙混杂,万一磕了碰了,都是奴才看管不周的大事。您若信得过,奴才派人替您走一趟。”
“那按照你这话意思,是不让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一种声调,从冷硬变成柔软,并往前迈了一步。
赵秉礼下意识后退半步。
藏起尖牙,但不意味着不准备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