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混世魔王哪会真的服软呢?
“赵公公,我明了你只是奉命行事,太后的话你不敢不听。所以我不想为难你,我是来跟你商量的。你放我出去一趟,我保证不惹事,也不让人发现,绝不让你难做。”
她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越收越窄。
“你信我一回,行不行?”
这声“赵公公”叫得人心里又麻又乱,方才硬撑起来的底气也散了大半,却依旧死死咬着规矩不肯松口。
“世女,您出宫总得有个理由吧。太后娘娘若问起来,奴才不能答‘世女想出去玩’。”
“那你写‘世女出宫采买’。”陆子琅接得极快,像是早就等着他松这个口,“我出去买点东西,成不成?”
“买什么?总得有个由头。”
“你管我买什么?赵秉礼,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怎么,你要做我肚子里的蛔虫?”
“世女不必跟奴才说这些。太后说过……”
“太后太后,你就知道太后!”
“那你去叫!叫了何嬷嬷过来,我就说想出宫置办一盒胭脂,难不成姑姥姥还能为了一盒胭脂拘了我?”
“怎么,难道赵公公也想用?啧啧啧,你那张脸倒是比我费粉,要不我捎一盒回来给你试试?”
她步步紧逼,赵秉礼慌乱后退,后背重重撞木椅。
平日里靠着职权、规矩、太后懿旨层层堆砌出来的底气荡然无存,那副拿捏旁人、刻薄刁钻的司礼监公公模样消弭无踪,又变回那个被她逼至墙角、心底发慌的阉人。
“世女这般近身,于礼不合……”他语不成调,心脏砰砰跳起来。
她立在面前,两个人间隔不过半步。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是那种有了权力就肆无忌惮的人,相反,他太精于算计,晓得边界在哪里,更知得眼前这头幼虎随时可能暴起。真撕破脸,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他算得清,却不意每一次都输得这么彻底,或许这样的倔强是可怜、愚蠢且牵强的,但一味逆来顺受绝非良策。
于是把他那冷嘲热讽的天赋十全十美地发挥出来。
“世女何必呢?奴才是个什么东西,您比谁都清楚。您花这么多功夫跟奴才好商好量,又是软话又是笑脸的,倒叫奴才受宠若惊。可惜这么多口舌,不过是白费力气。”
他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自嘲,有刻薄,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世女今儿怎么忽然把奴才当个人了?还真不习惯呢。”
果然,一旦他不接招,她的那些和悦、诚恳、软声细语便像潮水一样退了,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还在拿你的规矩推三阻四?赵秉礼,看来你是不识抬举!你当我是来求你的?你要是聪明,就别再拦我。”
说罢,她转身而去。
……
赵秉礼听禁言来报,说世女走了,他心还暗自窃喜,以为这丫头终于消停了。
不料半个时辰后,禁言又跑进来,神色慌张:“师、师父!不好了!世女要翻墙!”
他冲到院子里,果然看见陆子琅正骑在司礼监院墙的墙头上,一条腿已经跨过去了。墙头不高,要是栽下来,轻则骨裂躺卧半载,重则伤及脏腑,不是玩笑。
“世女这是干什么!”赵秉礼的声音尖得能把屋顶震碎,“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陆子琅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午后的日头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只看见嘴角往上翘着。
“赵公公横竖不肯通融,不放我走,那我就不走正门,这不是理所应当?难不成还要我跪下来求你放行?”
“快下来!”赵秉礼双臂徒劳地张在墙根,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惶急与怒火。
他围着墙根来回急转:“摔下来怎么办!”
“摔下来你就给我收尸呗。”
话说得轻而易举,听者却听得又急又气。陆子琅觉得他这副模样好生有趣,索性把另一条腿也跨过去,整个人坐在墙头上,晃着两条腿,说道:“反正你也不想我活着。你做的桩桩件件不都是要逼死我?正好,我自己跳,省得你担个弑主的罪名。”
赵秉礼气得浑身发抖,那只指着她的手哆嗦得不停,最后只能攥成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哑声嘶吼道:“世女这是要逼死奴才!”
“哪儿逼你了?”陆子琅眼里闪过狡黠的冷光,“是你先闭门拒我,不让我进就是心里有鬼。况且我翻墙另找出路又有什么错?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怎么偏偏赵公公你不懂?”
赵秉礼被她这套歪理气得头晕,但偏偏反驳不了,她说得对,他确实心虚。
他冲旁边的禁言嘶声喊:“来人!拿梯子来!”
禁言慌忙跑开,小顺子也跟了去。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一个悠哉悠哉坐墙上,一个气急败坏站墙下。
陆子琅看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赵公公,司礼监可是大内机要的地方,这里的守卫也太差了吧。我都磨蹭这么久了怎么都没人拦,你是不是该给他们涨涨俸禄?免得他们偷懒怠工了。”
赵秉礼咬着牙,懒得接她这促狭话。他退了两步,背过身去,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她的声音从耳朵里甩出去。但她的声音追得比他快:“赵秉礼,你转过身来。”
“不转。”
“你转不转?”
“不转。”
“那我喊人了,赵公公非礼啦!”
赵秉礼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粉都快盖不住下面那层气得发白的底色:“世女!”
“在呢。”她笑眯眯的。
梯子终于搬来了,徒弟们一左一右扶着,赵秉礼亲自爬了上去。
堪堪爬到她膝盖高度,陆子琅忽然伸手,屈起指节,正中他的眉心。
“哎哟!”他疼得手一松,险些连人带梯一同翻到,万幸徒弟们在下方死死扶着。惊魂未定,那张敷了粉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你到底要干什么!”
“咱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闹得剑拔弩张,多伤感情。”陆子琅鼓着腮帮子,一脸纯良。
“谁与你是一路人?”赵秉礼偏头避开她的视线,耳尖不受控制地烧得通红,嘴上半点不肯松口。
她半撑着膝盖,贴过来巴巴望着他:“好公公,你就帮我一回,好不好?”
赵秉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软腔弄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往后仰了仰,想拉开距离,但梯子的空间只有那么宽。
“你这丫头,”他的声音早不如刚才尖利,“少来这套,离咱家远点说话!”
“诶?公公躲什么?”她往前又凑了半分。
“干什么!”他心头一慌,不自觉发虚。
“我记得你先前冤枉我,定是请了仿人笔迹的能手。我想请此人出山。”
“不行,世女趁早死了这条心!”
“哟,我都没和你计较你坑害襄王府。如今不过借人一用,你和我倔个什么劲儿?”陆子琅的笑意收了一收,“必须借给我。”
“不借。”
“不借啊?”陆子琅顺势往后一仰,半边身子悬在墙外,轻飘飘一句威胁,“那我就跳下去。”
他僵在梯上。
自打认识了她,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堂堂司礼监掌印,被一个小丫头骑在头上讨价还价!
何苦还惯着她?
“陆子琅!你给我下来!”他半个身子探出梯子,伸手够她,抓了个空。
“我说了,把人借我。借,我现在就下来。不借……”
“你先下来,我们再商议……”
“你先应我。”
“你这丫头简直蛮不讲理!”
“你先答应。”
两个人僵持着,像两只互相抵着角的羊,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世女,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摔了……”
“所以你不会让我摔。”
他没有否认。
“那你先把梯子撤了,我下来。”
他抬头看她:“什么?”
“你先撤梯子,”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好玩,“我自己下来。”
赵秉礼的脸色一变:“你先下来,我再撤。”
“你先撤。”
“你先下。”
“你先……”
“够了,奴才先撤。世女要是说话不算话……”
“说话不算话的是你,”她歪头,把他的话轻飘飘地推回去,“你答应我的事,哪一件做到了?”
就在这时,陆子琅本想往前一探、假意再逼一逼。奈何墙头上苔藓比她想象的滑得多。她的手往下一撑,打了个滑,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