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遍一遍地叫她:“一念……一念……”
她循着声音走,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是娘。
娘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还是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用一根木簪挽着。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她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娘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不是娘的脸。五官扭曲着,眼睛是空洞的白色,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不该是人的样子。那张嘴一开一合,发出娘的声音:“一念……来陪娘……来陪娘……”
沈一念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地窖里。陈大爷让她躲进来的那个地窖。头顶的木板门关着,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旁边传来王婶的声音:“一念?做噩梦了?”
沈一念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咚——
整个地窖都震了一下,泥土簌簌往下掉。有人尖叫起来,婴儿开始哭。黑暗中,沈一念听见王婶把她和二狗子紧紧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撞门。
“陈大爷贴了符的……”有人颤声说,“符会挡住它们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大。然后,沈一念听见了木头碎裂的声音——门闩断了。
地窖的门被从外面撞开。
月光从门口倾泻下来,照亮了地窖里一张张惊恐的脸。但没有人看月亮。所有人都盯着门口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但那张脸……
沈一念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她认识。是陈大爷的儿子,陈铁柱。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见人就低头躲开的汉子。三天前他还给沈一念送过一捆柴,说是陈大爷让捎的。那时候他的脸虽然黑,但眼睛是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没有了。眼眶里是空洞的白色,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翻着,瞪着,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嘴咧着,咧得很大,大到嘴角快裂到耳根了,露出里面的牙齿——那些牙齿又尖又长,不是人的牙。
“铁……铁柱?”有人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
那个东西没有回应。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像是在“看”着地窖里的人。然后,它开口了。
“出……来……”
那声音不像陈铁柱。像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叠着,飘忽着,从那张咧得太大的嘴里挤出来。
“出……来……都出来……”
王婶抱着二狗子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沈一念被她护在身后,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曾经是陈铁柱的脸。
她想起三天前他送柴时的样子。他站在院门口,把柴放下,头也不抬地说:“爹让送的。”然后转身就走。沈一念追上去,塞给他两个窝头,他愣了一下,接过去,还是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谢了。”
那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现在那张脸,已经不是他了。
“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地窖里瞬间炸开了锅。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往地窖口涌去。有人摔倒,被人踩过去,发出惨叫。沈一念被挤得东倒西歪,手被人拽住,是二狗子。
“一念姐,跑!”他拉着她,拼命往外挤。
沈一念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冲出地窖。外面月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霜。她来不及看清四周,就被二狗子拉着往村口跑。
跑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地窖门口,那个东西还站在那里。但它没有追来。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逃跑的人们。然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无数冤魂同时哀嚎,尖锐刺耳,直钻进脑子里。沈一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摔倒。二狗子死死拽着她,一边跑一边哭喊:“一念姐!别停!别停!”
那声嚎叫像是信号。村子四面八方,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到处都是那种声音,越来越近。
沈一念和二狗子跑到村口,然后停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是和陈铁柱一样的东西。它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像村里的村民,有的像不认识的外乡人,有的甚至分辨不出男女。它们站在月光下,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村子,朝着正在逃跑的人们。
那些脸上,都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洞的白色。那些嘴,都咧得很大。它们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