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宗和天枢剑派之间只隔着一道山涧。说是山涧,其实窄得很,沈一念站在灵兽园最东边的栅栏旁,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山腰上的楼阁。那些楼阁和天枢剑派的不一样,不是白色的,是青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个棋盘格子。楼阁之间立着许多石柱,高高低低,上面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纹路。
她听周大娘说过,那是阵法宗,专门研究阵法的仙门。天枢剑派和阵法宗常有往来,弟子们互相串门,有时候还会一起执行任务。
沈一念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今天早上,杂役院来了个新人。
那是个姑娘,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素面朝天,眉眼淡淡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站在周大娘面前,低着头,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周大娘打量了她一番,问叫什么。
“阿素。”姑娘说,声音也淡淡的。
“会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周大娘点点头,把她分到灵兽园。
“正好,”周大娘说,“一念,你带带她。”
沈一念应了一声,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也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然后移开了。沈一念没多想,转身往灵兽园走,那姑娘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到了灵兽园,沈一念先带她认了一圈地方。饲料棚在哪,水槽在哪,赤焰虎的棚子在哪,哪些灵兽凶,哪些温顺,哪些挑食,哪些给什么吃什么。她一边走一边说,那姑娘就跟在后面听,不点头也不摇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就这些,”沈一念说完,回头看她,“你记住了吗?”
那姑娘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记住了。”
沈一念将信将疑。她当初可是花了半个月才把三十七种灵兽的习性记全,这姑娘听一遍就记住了?
但她没说什么,只道:“那你先帮我搬饲料吧。”
那姑娘点点头,走到饲料棚前,弯腰去搬麻袋。
沈一念看着她搬。她搬得不算快,但很稳,一袋一袋地往棚子里搬,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喘气,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沈一念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就转身去喂灵兽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叫阿素的姑娘,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那目光不再平淡,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像在看一件器物,在掂量它的分量。
素还真不叫阿素。她是阵法宗宗主素问的女儿,天枢剑派的邻家天才,百年难遇的阵法奇才。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当杂役,是为了完成父亲交给她的任务——调查沈一念。
七天前,父亲把她叫到密室,对她说了一句话:“天枢剑派新来了一个凡人女子,叫沈一念。你去查查她。”
素还真不解:“一个凡人,有什么好查的?”
父亲没有解释,只是递给她一块玉佩。“拿着这个,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记住,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打草惊蛇。观察她,了解她,然后回来告诉我。”
素还真接过玉佩,没有多问。她从小就知道,父亲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她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所以她来了。化名阿素,换上粗布衣裳,混进杂役院,成了灵兽园的新杂役。
她要看看,这个叫沈一念的凡人女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父亲亲自点名关注。
第一天,她没看出来。
沈一念和她见过的所有凡人一样,卑微、平庸、浑浑噩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喂灵兽,搬饲料,清理棚子,干到天黑,吃两个硬窝头,倒头就睡。和灵兽园里那些被关在栅栏里的畜生没什么区别。
素还真跟在她后面,看她干活,看她喂灵兽,看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也不吭声,只是自己找块布包上,然后继续干活。素还真看着那三道血痕从布条里渗出来,看着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沈一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不疼,是习惯了。
素还真不懂。为什么要习惯疼?疼了就叫,叫了就不疼了。这是她的逻辑。在阵法宗,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疼了有人治,饿了有人送饭,闷了有人陪练。她从来没有“习惯疼”的必要。
但沈一念不一样。她好像什么都习惯。习惯早起,习惯挨饿,习惯被灵兽抓伤,习惯被人欺负。那个姓马的管事克扣她的口粮,她也不争,只是饿着肚子干活。旁边那个小杂役饿得走不动路,她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给他。素还真看着那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女孩,把自己仅有的半个窝头分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去喂灵兽。
她不懂。自己都吃不饱,为什么要给别人?
沈一念被管事责骂的时候,也不辩解,只是低着头,等骂完了,转身继续干活。素还真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好像刚才那顿骂对她来说,和风吹过没什么区别。
素还真更不懂了。被骂了为什么不还嘴?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反抗?被人踩在脚下,为什么不站起来?
她跟在沈一念后面,观察了她三天。
三天里,她看见沈一念被灵兽抓伤三次,每次都自己包扎,一声不吭。看见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别人两次,自己饿着肚子干活。看见她被管事责骂四次,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看见她喂完灵兽后,一个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素还真坐在远处,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人,凭什么让父亲重视?
她决定试探一下。
第四天,素还真趁着沈一念去喂赤焰虎的时候,悄悄走到饲料棚后面,把一袋灵石粉末倒进了水槽里。
灵石粉末遇水即溶,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但灵兽喝了会躁动,严重的会发狂。如果灵兽园的灵兽出了事,负责喂食的杂役要受重罚,轻则逐出仙门,重则废去修为。
素还真站在水槽边,看着那些粉末慢慢溶解,消失不见。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也没有波动。这只是一次试探。她想看看,沈一念遇到麻烦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哭?会求饶?还是会像之前一样,低着头,等骂完了,转身继续干活?
沈一念没有让她等太久。
午时刚过,灵兽就开始不对劲了。最先出问题的是赤焰虎。它变得异常暴躁,在棚子里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时不时朝栅栏喷一口火,烧得木头噼啪作响。然后是黑狼,它疯狂地撞击栅栏,撞得整面墙都在晃。再然后是三眼灵猴,它上蹿下跳,尖声叫着,把棚子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烂。
沈一念正在喂五角鹿,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灵兽园里一片混乱。
她愣了一瞬,然后跑向赤焰虎的棚子。
“怎么了?”她隔着栅栏喊,“你怎么了?”
赤焰虎朝她喷了一口火,火苗差点烧到她的头发。她躲开,又凑上去。
“是我,是我,”她说,“你不认识我了?”
赤焰虎不理她,继续撞栅栏。
沈一念转头去看其他的灵兽。黑狼在撞墙,三眼灵猴在砸东西,赤翎雉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连最温顺的五角鹿都开始用角顶栅栏。
她的脸白了。
吴酒鬼听见动静,拎着酒坛子从棚子里出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出事了,”他说,“快去叫人。”
沈一念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发狂的灵兽,咬了咬牙,又跑回去。
她跑到水槽边,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水是清的,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灵石粉末的味道。
她闻出来了。
“有人动了水,”她说,“水里有东西。”
吴酒鬼走过来,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她。
“你去叫人,”他说,“我在这里看着。”
沈一念这次没犹豫,转身就跑。
她跑出灵兽园,跑过杂役院,跑向天枢剑派的正殿。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顾不上道歉,继续跑。
周大娘在后面喊她,她没停。
她跑到正殿外面,被值守的弟子拦住了。
“我要见掌教真人,”她喘着气说,“灵兽园出事了。”
弟子看了她一眼,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