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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云骥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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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他站在剑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把整个天枢剑派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灵兽园、杂役院、正殿、石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看见灵兽园角落那块石头——她每天坐着啃窝头的那块。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一个凡人而已。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不是。死了就死了,和她一样的凡人,这世上何止千万。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多少凡人生老病死?有的死在妖兽嘴里,有的死在尘孽手里,有的什么都没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然后死了。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可这次不一样。

他不仅管了,还管得理直气壮。查到阵法痕迹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去找素还真对质。在正殿上拿出证据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后果——阵法宗宗主的女儿,动了她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没想。或者说,他想了,但不在乎。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睁开眼睛,走到剑架前,取下一柄长剑。剑身青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是他最常用的佩剑,跟了他两百年,剑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他握紧剑柄,走出剑阁,来到外面的练剑场。

练剑场很大,铺着青石板,四周立着几根石柱。月光把场地照得雪白,他站在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

第一式,“清风徐来”。剑走轻灵,如风吹柳絮。

第二式,“流水无痕”。剑势绵密,如水过石隙。

第三式,“落雪无声”。剑意清冷,如雪落荒原。

第四式,“残月如钩”。剑光一闪,如月牙弯弯。

他一招一式地练下去,每一招都标准得像教科书。这是他从五岁开始练的剑法,练了三百年,闭着眼睛都能使。但今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五式,“断念”。这一式要求心无杂念,一剑既出,了无牵挂。他起手,剑尖向前,正要刺出,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也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那里面有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讨好,不是求饶,是一种……他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种被人踩进泥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见过那种眼神。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剑势一滞,这一式就走样了。

云骥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剑。剑尖微微颤抖,他握得太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第五式,“断念”。心无杂念,一剑既出,了无牵挂。起手,刺出——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清晰。不只是眼睛,还有那张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什么。想起什么?

剑又停了。

云骥站在练剑场上,握着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影子拖得很长。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但越是想赶,越是清晰。她在地牢里隔着铁门看他的样子,她说“我没有偷”时的声音,她站在正殿外面等消息时的背影,她被从地牢里扶出来时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腰挺得很直。

他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他问自己。一个凡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她不是第一个被人陷害的凡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在仙门里,凡人的命不值钱。杂役院的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多问一句。他从来没有管过。从来没有。

可这一次,他管了。

他甚至没有想过不管。听说她被关进地牢的时候,他直接去了灵兽园。发现阵法痕迹的时候,他直接去找素还真。在正殿上拿出证据的时候,他也没想过素还真是什么身份。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他觉得应该做的事。可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应该”的。

他站在练剑场上,站了很久。然后他收了剑,走到剑阁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月亮还在头顶,又大又圆。他看着月亮,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教他看月亮的。“云骥,”师父说,“修行之人,要心如明月。明月照大江,大江自流去。万事不挂心,方得大自在。”

他记住了。三百年来,他一直这样做的。天枢剑派的事,他管。师弟师妹的事,他管。但那些事,都是“应该”管的。她是掌教真人带回来的,出了事他过问一下,也是“应该”的。可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他过问得太多了。查得太细了。管得太快了。他甚至没有想过,一个凡人被陷害,关他什么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从她拿出那块玉佩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就不一样了。那块玉佩,他认得。那是沈青黛的东西。沈青黛,他师妹。三百年前,和他一起练剑、一起长大、一起发誓要飞升成仙的师妹。后来她走了。离开了天枢剑派,再也没有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问过师父,师父不说。他问过其他人,其他人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然后死了,死在青山村那个小地方,死在一头金丹期的妖兽嘴里。他想起沈一念说“死了,三年前”时的样子。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说了四个字,声音很稳。好像死的那个人不是她娘,好像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见过太多人失去亲人后的样子。有的哭,有的闹,有的疯,有的麻木。她不是任何一种。她只是站在那里,说“死了”,然后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想起她在地牢里说“我没有偷”时的样子。也是那样,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喊冤,只是说了四个字,声音沙哑,但很稳。

他想起她被从地牢里扶出来时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但腰挺得很直。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重九塞给她的朱果,手在抖,但没有哭。

他想起素还真问她“凭什么”的时候,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回答。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只是活着,该干活干活,该挨饿挨饿,该被欺负被欺负。被人踩进泥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这样。被人踩进泥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那个人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那个人也说过“我没有”。那个人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个人叫沈青黛。

云骥的头突然痛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他闭上眼睛,按住太阳穴,但那痛越来越剧烈,像要把他的头劈开。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一个人站在桃花树下,回头看他;一个人在练剑场上练剑,剑光如雪;一个人在雨里跑,跑得跌跌撞撞;一个人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对他说:“杀了我。”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他扶着石阶,手在抖。

那些画面是什么?是梦?是幻觉?还是……

他想起渡劫时被洗去的记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他渡劫成功,飞升在即,洗炼池洗去了他所有的尘缘——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记忆。他记得渡劫前的自己,记得渡劫后的自己,但中间有一段空白,一段他想不起来的空白。他一直以为那空白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被洗去就被洗去了。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那些画面,那些一个人站在桃花树下、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在雨里跑的画面,是不是就在那段空白里?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月亮,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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