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慢慢西沉,天边开始泛白。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修行之人,要心如明月。万事不挂心,方得大自在。”他做到了。三百年来,他一直做得很好。没有牵挂,没有执念,没有放不下的人。他以为这就是得道。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得道就是把什么都忘了,那得道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三百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也许是因为她。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个他想了又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天亮了。阳光照在剑阁上,照在练剑场上,照在他身上。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铺满整个天枢剑派。
远处,灵兽园的方向,隐隐传来灵兽的叫声。他听见了,但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阳光照在那片低矮的棚子上。
她应该已经起来了。在喂灵兽。赤焰虎、黑狼、五角鹿、赤翎雉、三眼灵猴……三十七张嘴,等着她一个一个喂。她可能还没吃饭,可能又是那个硬窝头,就着凉水往下咽。她可能又被猴子抓了,自己找块布包上,一声不吭。她可能又被管事骂了,低着头,等骂完了,转身继续干活。
他想起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窝头的样子。想起她端着肉块凑近赤焰虎的样子。想起她蹲在五角鹿面前,往它嘴里塞紫云果的样子。想起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天边发呆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我没有偷”时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他站起来,走下石阶,回到剑阁。他把剑放回剑架上,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灵兽园。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剑阁,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不是“应该”,是……他想去。他想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被猴子抓了,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他想去看看她,只是看看。
他走到灵兽园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他看见她了。她正蹲在五角鹿的棚子前面,往栅栏里塞紫云果。五角鹿把脑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舔她的手心。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察觉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云……云仙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怎么来了?”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对的。又抬起头,等他说话。
云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手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口子和疤。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没事。路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继续喂灵兽。
云骥站在门口,看着她喂完五角鹿,又去喂赤翎雉,又去喂黑狼,又去喂三眼灵猴。看着她被三眼灵猴呲牙,看着她不慌不忙地从筐子里拿出一个果子,自己先咬一口,再递过去。看着猴子接过果子,吃了,不呲牙了。看着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
沈一念喂完一圈回来,发现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她站在灵兽园中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继续干活。
太阳升得老高了。她坐在那块石头上,掏出那个硬窝头,开始啃。啃了两口,想起刚才的事。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说话。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路过。”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路过。剑阁在山上,灵兽园在山下,要路过这里,得绕很远的路。
她想起昨天的事。他从地牢里把她救出来,在正殿上替她说话,让素还真哑口无言。她想起他站在正殿中央,白衣如雪,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证据。她想起他说“她不需要凭什么”时的样子。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居然有了一点着急的神情。只是一点,但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窝头很硬,硌牙。但她慢慢嚼,嚼碎了,咽下去。
远处,假山上,重九蹲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他看见了云骥站在那里,看见了云骥看着沈一念,看见了云骥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眯了眯眼睛,跳下假山,变成少年,走到沈一念旁边。
“刚才谁来了?”他问。
沈一念说:“云仙人。”
“他来干什么?”
“路过。”
重九嗤了一声:“路过?剑阁在山上,路过灵兽园?他绕了多大一圈?”
沈一念没说话。
重九看着她,问:“你昨天是不是因为他才没事的?”
沈一念想了想,说:“是。”
重九不说话了。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啃窝头。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塞进她手里。
“吃这个,”他说,“别啃那破窝头了。”
沈一念接过朱果,咬了一口。很甜。
她看着远处的山,想着昨天的事,想着刚才的事。她想起他在正殿上替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说“她不需要凭什么”时的声音,想起他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看起来很冷的仙人,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太阳升到头顶了。沈一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干活。
重九蹲在石头上,看着她走远,然后转头看向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收回目光,变成狐狸,跳上假山,趴在那里,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