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假山上晒太阳。
他变成狐狸的样子,红毛被风吹得蓬松松的,眯着眼睛,懒洋洋的。这几天沈一念不怎么说话,他也就没怎么闹她,只是每天来,蹲在假山上,看着她喂灵兽,看着她啃窝头,看着她坐在那块石头上发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来。来了,蹲着,看着,不说话,也行。
信是一只灰毛小鸟送来的。那鸟不大,比麻雀大不了多少,飞得快,落在他面前的时候,气都不喘。重九睁开眼睛,看见那只鸟,愣了一下。那是青丘的传信鸟,只有族里有急事才会用。他伸出爪子,鸟把嘴里衔着的一小卷纸放在他爪子上,然后飞走了。
重九变成人形,展开那张纸。纸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沈一念正在喂赤焰虎,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头,看见重九站在假山下面,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她从没见过。不是笑,不是闹,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还像是什么都不是。
“怎么了?”她问。
重九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收起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她。“我要回去了。”他说。
沈一念愣了一瞬。“回去?回哪?”
“青丘。”重九说,“族里出事了。”
沈一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重九没再说。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脸上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还没退。沈一念不知道青丘在哪,不知道他族里出了什么事,但她看着他的脸,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她问:“危险吗?”
重九转过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笑。他伸手揉她的头,像揉小孩一样。“不危险,”他说,“我九条尾巴呢,断几条还能长。”
沈一念被他揉得头发乱糟糟的,平时她肯定躲开,这次没躲。她站在那里,让他揉,看着他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重九揉完了,收回手,看着她。“我走了。”他说。
沈一念点头。
重九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他说。
沈一念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天在酒楼,他说“你陪我玩,我请你吃好吃的”,她说无功不受禄,他说那你陪我玩就当报酬。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好像把那当成答应了。
“等你回来。”她说。
重九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以前那样。“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走了几步,变成一只红狐狸,跳上假山,蹲在那里,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红宝石。然后他跳下假山,消失在灵兽园外面。
沈一念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红狐狸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她伸手想摸他,他张嘴就咬。他们在园子里追打起来,他变成少年,笑得前仰后合,说“有意思,真有意思”。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红头发的少年烦死了。天天来,天天跟着她,絮絮叨叨,什么都叨叨。嫌肉不新鲜,嫌果子不甜,嫌她衣服破,嫌她手上有口子。烦死了。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觉得他烦了。也许是那天他帮她搬饲料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教训姓马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从怀里掏出朱果塞给她的时候。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但就是觉得,这个嘴贱的少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站在灵兽园中间,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喂灵兽。
重九走后的第一天,灵兽园安静了很多。
没有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没有人嫌肉不新鲜嫌果子不甜,没有人从怀里掏出朱果塞给她。沈一念喂完灵兽,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窝头。窝头很硬,硌牙。她慢慢嚼,嚼碎了,咽下去。吃着吃着,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看了看旁边的石头,空空的。平时重九就蹲在那里,看着她吃,有时候自己也吃,从怀里掏出一颗朱果,咬得咯嘣响。今天没有人。
她低下头,继续啃窝头。
第二天,重九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一直没有来。沈一念每天喂完灵兽,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假山。假山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只红狐狸不在了。
她不知道青丘在哪,不知道他族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每天坐在那里,看着假山,等一只红狐狸出现。
吴酒鬼那天难得没喝醉,坐在棚子门口,看着她。
“那小子走了?”他问。
沈一念点头。
吴酒鬼灌了一口酒,说:“青丘出事了?”
沈一念看他:“什么事?”
吴酒鬼没回答。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青丘的封印松了。那些年被压住的妖兽要出来了。”
沈一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吴酒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又灌了一口酒,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棚子里。沈一念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青丘的封印松了。妖兽要出来了。重九回去,是不是因为这个?他说不危险,九条尾巴断几条还能长。她不知道九条尾巴断几条是什么概念,但她知道,断了尾巴会疼。他断过。上次在青山村,他为了救她,断了一条尾巴。那天他脸色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还笑着说没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想起那天他揉她的头,说“不危险”。她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看她,笑着说“好”。她想起他变成狐狸,蹲在假山上,回头看她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红宝石。
她站在灵兽园中间,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又过了几天,云骥来了。
沈一念正在喂五角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站在灵兽园门口。白衣如雪,面无表情。她愣了一下。他来灵兽园干什么?上次他说路过,绕了一大圈。这次又路过?
她放下筐子,走过去。“云仙人?”
云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重九走了?”
沈一念点头。
“青丘出事了。”云骥说,“封印松了,妖兽要出来。他回去帮忙。”
沈一念问:“危险吗?”
云骥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一念的心沉了一下。“很危险?”她问。
云骥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情况。如果封印彻底破了,青丘会死很多人。”他顿了顿,“也会死很多妖。”
沈一念站在那里,攥着衣角,手在抖。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他不会有事的。他是妖王的儿子,不会那么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