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骥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重九走后的第三天夜里。
那天他练剑练到很晚。月光把练剑场照得雪白,他一招一式地练,从第一式练到第四十九式,又从第四十九式练回第一式。剑光如雪,衣袂飘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每一式都练得标准,每一剑都刺得精准,可那种“不对”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他收了剑,回到剑阁,盘腿坐下,闭目调息。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三十六个周天,心神渐渐沉静下来。然后他睡着了。
他梦见一片桃花林。
那些桃树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树干是深褐色的,布满了裂纹,像老人的手背。树枝上开满了桃花,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雪一样,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云骥站在桃林外面,看着那片花海,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让他觉得熟悉。熟悉得像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像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他迈步走进去。
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剑柄上。他走过一棵又一棵桃树,鞋底踩在花瓣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裙,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
云骥走过去,走近,再走近。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青色的衣裙,白玉簪,瘦削的肩膀。那个背影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熟悉,不是陌生,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酸涩。
他想开口,但张不开嘴。他想再走近一步,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花瓣落在她肩上、发上、裙摆上。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云骥屏住呼吸,盯着她的脸——她的脸从花瓣后面一点一点露出来,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子,然后是——
他的胸口突然一痛。
不是普通的痛,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低下头,看见一把剑从胸口穿出来,剑尖上带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认得那把剑。那是他的剑。是他用了两百年的那柄青锋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断尘”。那是师父给他取的名字,断尘,斩断尘缘,了无牵挂。
现在这把剑,正插在他自己的胸口。
他抬起头,想看清那个女子的脸。但花瓣越落越多,越落越密,像一面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也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那里面有东西,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云骥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头冷汗。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剑刺穿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骨头缝里。
他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过了很久才缓过来。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的剑上。那把剑放在剑架上,安安静静的,剑身上映着月光,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断尘。斩断尘缘,了无牵挂。他做到了。三百年来,他一直做得很好。没有牵挂,没有执念,没有放不下的人。他以为这就是得道。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那个梦,那双眼睛,那把插在胸口的剑——是梦吗?还是被洗去的记忆?他想起渡劫时的事。三百年前,他渡劫成功,飞升在即,洗炼池洗去了他所有的尘缘。他记得那天,池水如墨,深不见底。他走进去,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像一根线,从心脏的位置被抽出来,抽得很慢,很疼。
他以为那只是渡劫的必经之路,每个飞升的人都要经历。他从来没有想过,被抽走的是什么。现在他开始想了。那些空白处,那些他想不起来的岁月,是不是就藏着那个梦的答案?那个青衣女子是谁?她为什么站在桃花树下等他?为什么他的剑会插在自己胸口?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第二天,云骥练剑的时候心不在焉。
他站在练剑场上,握着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起手。脑海里全是昨晚的梦,那片桃花林,那个背影,那双眼睛。他闭上眼睛,想静心,但那画面越来越清晰,像刻在眼皮上一样。
他索性收了剑,走出剑阁,漫无目的地走。走过正殿,走过广场,走过那道剑形石碑,走过那些银铃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走着,走到腿酸了,停下来,发现自己站在灵兽园门口。
沈一念正在喂赤焰虎。她背对着他,瘦削的背影,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子上有好几个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云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不是陌生,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酸涩。就像昨晚梦里,站在桃花树下,看着那个青衣女子的背影时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沈一念喂完赤焰虎,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云仙人?”她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有泥,手上全是口子,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昨晚梦里那双眼睛。不大,不亮,浑浊,但那里面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路过。”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剑阁在山上,灵兽园在山下,要路过这里,得绕很远的路。但她没问,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喂灵兽。
云骥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
那天晚上,云骥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片桃花林,还是那棵最大的桃树,还是那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花瓣还是那样簌簌地落,像下雪一样。他还是站在远处,看着她,走过去,走近,再走近。她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转身。他开口了。
“你是谁?”他问。
声音在桃林里回荡,被花瓣吞没,没有回应。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还是没有回应。他迈步往前走,这一次脚没有被钉住,他能动了。他走得很急,踩着花瓣,一步一步,朝那棵桃树走去。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清她衣裙上的褶皱,能看清她发间的玉簪上刻着的一朵小花。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
胸口一痛。低头,那把剑又插在胸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把粉白色的花瓣染成红色。
他抬起头,想看清她的脸。但她转过身来了——不是慢慢转,是猛地转过来。那张脸——
他醒了。
云骥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这一次,他不仅满头冷汗,连手都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那个梦比昨天更清晰了。他看见了她的脸——不,他没有看见。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醒了。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看清那张脸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他的剑上。他盯着那把剑,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