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个侧影——阳光打在她脸上,她侧过脸,用手背擦汗。那个侧影,和梦里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走到剑架前,拿起那把青锋剑。剑很凉,握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他握紧剑柄,站在练剑场上,深吸一口气。
第一式,“清风徐来”。剑走轻灵,如风吹柳絮。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个侧影。第二式,“流水无痕”。剑势绵密,如水过石隙。还是那个侧影。第三式,“落雪无声”。剑意清冷,如雪落荒原。还是那个侧影。第四式,“残月如钩”。剑光一闪,如月牙弯弯。还是那个侧影。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握着剑,手在抖。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侧影从脑海里赶出去。但越是想赶,越是清晰。她侧过脸,用手背擦汗,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还有一点担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剑刺出。剑气如虹,斩在练剑场尽头的石柱上,石柱应声裂开,碎石飞溅。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裂开的石柱,大口喘着气。
不练了。他收了剑,走回剑阁,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灵兽园。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把天边染成橙红色。她应该喂完下午那顿了,坐在那块石头上,啃窝头,喝水,看着天边发呆。他想起第一次在青山村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站在村口,手里握着那把断剑,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那双眼睛,和梦里的那双眼睛,是一样的。那个侧影,和梦里的那个侧影,是一样的。她不是像梦里的那个人。她就是梦里的那个人。
可他不能想。他是仙人,她是凡人。他活了三百年,她只能活几十年。他的路还很长,她的路已经快到头了。他不能想。他不能想她侧过脸擦汗的样子,不能想她啃窝头时慢慢嚼的样子,不能想她蹲在五角鹿面前往它嘴里塞紫云果的样子,不能想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的样子。他不能想。他什么都不能想。
他坐在窗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云骥没有去灵兽园。他坐在剑阁里,调息打坐。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三十六个周天,又三十六个周天。他的心神应该沉静下来,应该什么都不想。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侧影。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调息。还是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灵兽园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调息,不行。看窗外,不行。调息,看窗外,调息,看窗外。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走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但他满脑子都是她。
第三天,他还是没有去。他告诉自己不能去。去了又能怎样?看一眼?看一眼又怎样?看一眼就能不想了?就能忘了?他知道不能。看一眼只会想更多,忘更慢。他不能去。
他坐在剑阁里,面前摊着一本剑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合上剑谱,拿起另一本,还是看不进去。他站起来,走到剑架前,拿起剑,又放下。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灵兽园,又走回去坐下。他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来回回,焦躁不安。
第四天,他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告诉自己只是散心,只是路过,只是随便走走。但他知道,不是。他就是想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被猴子抓了,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他就是想看看她。
走到灵兽园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她不在那块石头上,不在赤焰虎的棚子前,不在五角鹿的棚子前。他在灵兽园里走了一圈,没找到她。他走到饲料棚前,往里看。她蹲在里面,正在装筐子。背对着他,还是那件灰布衣裳,还是那根木簪。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想走。
“云仙人?”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来。
“你找我有事?”她问。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手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口子和疤。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一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不对的。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她问,“你脸色不太好。”
云骥愣了一下。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人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仙人不会生病。她不知道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仙人,不知道仙人不会生病,不知道他活了三百年,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看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摇摇头。“没有。”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但她没问,只是说:“那你注意休息。”
云骥点点头。他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不急。慢慢走,一步一步,走出灵兽园,走过石碑,走过广场,走上台阶。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走到剑阁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灵兽园在远处,被暮色笼罩着,影影绰绰。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那块石头上坐着,啃窝头,喝水,看着天边发呆。
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灵兽园上,照在那片低矮的棚子上。他坐在那里,看着月光,看着那片棚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没有梦。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把青锋剑上,照在那根裂开的石柱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