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骥已经三天没有练剑了。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三百年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身在何处,他每天都会练剑。剑是他的一部分,就像手臂、就像呼吸。不练剑的日子,就像不呼吸一样,不可能。但这三天,他连剑都不想碰。那把青锋剑安安静静地躺在剑架上,剑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看见了,但没有擦。他只是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灵兽园,看着那片低矮的棚子,看着那条她每天走的小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告诉自己只是在想事情,想那些梦,想那些被洗去的记忆,想那个传说中的情劫。但他的眼睛总是落在那个方向,总是落在那条小路上,总是在找那个瘦削的、穿着灰布衣裳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一种他说不清的病。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扎下了根,怎么也拔不掉。那些梦,那些画面,那双眼睛,那个侧影——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着他,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第四天,他实在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出剑阁,走下台阶,走过正殿,走过广场,走过那道剑形石碑。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路上的弟子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有人叫他“大师兄”,他没听见。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梦,全是那片桃花林,全是那个转过身来的身影。
走到灵兽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告诉自己只是散心,只是路过,只是随便走走。但灵兽园在山上,剑阁在山上,他绕了一大圈,从山上走到山下,又从山下走回山上。这算什么散心?这算什么路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低矮的棚子,那些粗木栅栏,那些他不认识的灵兽。她不在。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了。
灵兽园里很安静。那些灵兽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溜达,有的在打架。那只三眼灵猴蹲在栅栏上,歪着头看他,第三只眼睛睁着,亮晶晶的。赤焰虎趴在最里面的棚子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他走过一间又一间棚子,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停下来了。
她在那块石头上坐着,背对着他。
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子上有好几个补丁。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拿着一个窝头,正在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嚼很久,咽下去。旁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凉水。她啃几口窝头,喝一口水。
云骥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这个灵兽园的一部分。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背影。青色的衣裙,白玉簪,瘦削的肩膀。不一样。衣服不一样,簪子不一样,一个在桃花林里,一个在灵兽园里。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那种让他心里发酸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她侧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那一刻,云骥如遭雷击。
那个侧影,那个微微扬起的下巴,那根从耳边垂下来的碎发,那截瘦削的脖颈——和梦里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像被人点了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个侧影,那个阳光下的侧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眼睛里。
她擦完汗,继续啃窝头。啃了两口,觉得有人在看她,转过头。
看见他站在棚子旁边,愣愣的,像丢了魂。
“云仙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怎么来了?”
云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那个侧影,那个阳光下的侧影,和梦里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沈一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对的。又抬起头,看他还是那副愣愣的表情,又问了一遍:“云仙人,你怎么了?”
云骥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站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珠,能看见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他的脸很白,比平时还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手在微微发抖。他生病了?仙人也会生病?她想问,但还没开口,他就转身走了。
走得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白衣飘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他稳住身子,没有回头,继续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出了灵兽园。
沈一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莫名其妙。她挠了挠头,想不明白。仙人都是这样的?神神叨叨的,一会儿来一会儿走,来了不说话,走了也不说话。她摇摇头,坐回去,继续啃窝头。
云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剑阁的。
他只知道自己在跑,跑过那些棚子,跑过灵兽园门口,跑过石碑,跑过广场,跑上台阶。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有人叫他“大师兄”,他没理。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剑阁门口,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