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晏猛的坐起身,却因为起身太快眼前黑了一黑。
等眩晕散去,宋时晏扭头看向被自己推到一旁的月饼盘子。
椰肉碎碎毕竟是只有远行商行才有的东西,价钱实在是贵,一贯铜板,才得了那么一小点儿,满打满算才包了四只月饼。
这价贵的月饼,是姐姐的心意,今日是中秋,也该展现她的心意才是。
统共四个椰肉碎碎月饼,被她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现下碟子里只有三个了。
宋时晏盯着碟子里孤零零的三个月饼,忽的有些烦躁,恶狠狠地将碟子推的更远了一点,要探着身子才能够到。
同样口味的月饼要到明年才会在做,这三个自然要省着点吃。
宋时晏探了身子将那碟子拿到手中,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放食材的架子上比常日多了几只筐子,筐子里是月饼。
都是寻常内陷的月饼,没有椰肉碎碎陷的。
糖松子的拿两个,红豆沙的拿两个,糖板栗的拿两个。
宋时晏装了六个月饼,决定去会会另一个孤零零的人。
那个在松柏书院的孤零零的人。
虽然上次争吵是姐姐的权宜之计,但两人总要和好。
她不愿是姐姐低头。
松柏书院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间小屋里亮着灯。
宋时晏敲了敲门,没等人应就推门而入。
沈槐安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卷书,满脸都是惊异:
“小晏,你怎么来了?”
宋时晏没好气的将手中的月饼丢到沈槐安怀里,四周环绕了一圈,懒洋洋的靠着墙。
这里竟然比当初自己和姐姐睡得屋子更加简陋狭小,一张床几乎占据了屋内的全部空间,点着的灯台放在窗沿上,一只盛了半碗水的陶碗放在床头边书本垒起来的台子上,除此之外连一把凳子也没有。
“诺,姐姐给你带的。”
沈槐安稳稳接住那一包被扔进自己怀里的月饼,只是原本在手中的书本却掉在了地上。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回过酒楼了。
宋时卿没有来寻他,宋时晏白日在书院里的表现也与往日无异,只是不会再在下了堂后跑到堂屋最前面同他说一句:
“先生,一起回啊?”
这几日就如同是成亲前一样,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两人耳鬓厮磨的日子是真的黄粱一梦。
“这月饼……”沈槐安话说不下去了。
她今日是会忙着准备褚王府的夜宴,怎么会有时间顾及他是不是在异乡,有没有吃一口应景的月饼。
宋时晏瞧着沈槐安面上一万个不自在的神情,低声叹了口气,弯腰将沈槐安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到他身边。
再抬头,宋时晏面上全然都是与她这个年龄不相符的老成:
“沈先生,或许你来的褚州的时间还是短。褚州人……没有人会说褚王的不好。”
这话说的,沈槐安自认为不动声色,但眼中的警惕愈发浓郁。
“那些认为褚王不好、连累了褚州不好的人,早早就拿了路引,离开这里了。”
宋时晏轻声道:“沈先生,十三年前,褚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没有分文的赈灾银两下来,甚至连派了三位督查御史催促税银。是褚王,以王印画押,借了隔壁几个州郡的银粮,上交税银,下抚灾民。”
王印画押,意味着钱粮是褚王一个人借的,和褚州没有关系。
“彼时我还没有出生,但姐姐已经有了记忆。这样的人,你同她讲他的不好,她是一丝一毫都不会听进去的。”
沈槐安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褚王的功绩又何止这些?他刚到褚州的时候,褚州哪里是现在这副繁荣的样子,黄沙漫天,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沈槐安动了动嘴皮,但依旧没有一个字说出来。
“或许先生从奕京来,瞧不上暾城这样的面貌。但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去找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们问问,每个人念叨的都是苦尽甘来。”
宋时晏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今日是中秋,我姐姐虽然会晚归,但不该面对个空空荡荡的家。”
天上月亮亮的让人眼睛疼。
或许是自己本身就眼睛疼。
沈槐安不知自己在屋中坐了多久,只瞧着窗沿上燃着的白烛往下降了一寸又一寸,烛泪刚开始还掉在窗沿上,慢慢的就掉在地上去了。
最终蜡烛被人一口气吹熄。
被他一口气吹熄。
那口气里似有怨气,或是一点点委屈,“呼”的一声更像是发泄。但无论如何,都随着蜡烛的熄灭,一起烟消云散了。
沈槐安关上了小屋的门,往济泽酒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