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先生每日不到午时出门,家里住的离济泽酒楼不算远,一刻多钟的功夫便能到店。
济泽酒楼的掌柜是个年轻的女子,前不久刚刚成亲,嫁的是松柏书院外来的新夫子。
贾先生今日到店前的时候,瞧见不远的拐角处有一辆驴车,驴车外没有车夫,倒是站了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头。
暾城不大,除了几家非富即贵的人户,没有人家有驴车,城里也没有租车的车行。
经常光临济泽酒楼还有车的,更是只有纪家一户。只是纪家大小姐若是要来,定时会直接进门,不会这样等在拐角处。
是个新客。
只一瞬间,贾先生心中就有了那坐在驴车里的人物的名字,但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翻翻眼皮,多瞧了那马车一眼,便进了酒楼,坐到了柜台后。
此时正是午时。
元缨手里拿着一块杏干,蹦蹦跳跳的从后面进到大堂,顺手将那杏干放进嘴里叼着,开始将倒放在桌上的凳子拿下来。
酒楼中午生意本就不多,暾城人晨起晚,吃饭也晚,宋时卿平日约束的少,元缨便开门的也晚。
瞧着元缨将凳子都已摆在桌旁,贾先生招招手:“元缨。”
元缨拍拍手,将手上的灰尘象征性的抖掉,被咬了一口的杏干重新回到手里:“贾先生。”
贾先生伸手点点楼外拐角处的方向:“外面有辆车,像是有贵客要上门。”
“真的?”招客这种事儿向来都是元缨的拿手好戏,她乐得去瞧。
元缨三两口就吃完了那杏干,站在门口伸头往贾先生点的方向瞧,果真有一辆驴车停在那里,车旁边还站着一个小丫头,穿着天青色的对襟短衫。
暾城人很少有人这么穿的,倒是之前那个宋时晏的新同窗风格同她很像。
元缨走到那驴车旁,先冲着站在外面的小丫头堪堪一礼,又对着驴车主座拱手:“我说今日晨起怎么听到有喜鹊喳喳叫的欢喜,原来是有贵客上门。贵客之前没有尝过我们家的招牌,不如由我来给贵客介绍一二?不知贵客可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你怎知,我从未来过?”车内人发话,声音清冷,叫人难判对方是敌是友。
“贵客说笑了不是?”即便如此,元缨面上的笑容也丝毫未减,两侧脸颊各有一个酒窝更显得喜庆:“暾城之内,哪有什么人家用得起驴车,再远的路不都靠自己两条腿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么?”
“是么?那褚王殿下呢?”
这话问的,便是用着敬辞也极不恭敬。
“褚王殿下极少出门,即便是馋了我们店里的这一口,派个人过来知会一声自有我们送上门,又怎么会亲自来。更何况……”元缨眼中笑意尽失:“亲王自有马车仪仗,再置办驴车出门,岂不是另一种的铺张浪费?”
车里声音静了一瞬,似是惊异于元缨这样的回答,但很快,声音再响起,一同还有人撩起门帘:“好一个口齿伶俐的丫头。”
元缨蹙了眉,看向车里。
车里人明明和自己就是一样的年岁,竟然唤自己为丫头,实在让人生厌。
车外一直站着的那个小丫头,抬着自己的胳膊,扶着车里人走下地面。
元缨跟在后面,耐心已经耗尽,在看不见的地方懒得再撑起面上的笑容。
宋时卿就在堂中,招呼着走在前面的一主一仆上二楼雅间坐着以后,一把扯过跟在后面元缨。
她很少瞧见元缨对什么客人摆脸色,还一瞧就是来自富贵人家的客人。
“怎么回事?”
元缨背着脸,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嘛,不过也就是三品员的家眷而已,竟敢和殿下相提并论,别说她了,她们家老将军配么?”
宋时卿轻轻拍了一下元缨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元缨赌气的一跺脚,往后厨去了。
宋时卿提步上楼,元缨脾气向来好,能让她都挂不住脸的,之前还真的没有见过。
先上楼的一主一仆,选了名为“昆仑”的雅间入座,宋时卿先敲门示意,随后便推门而入,给主座斟了茶水:“不知贵客今日想吃什么?”
坐在桌边的女子穿着广袖的外衫,裙长及地,原本面对着窗外,听见宋时卿问,转过头来:“你姓宋?”
这话问的莫名奇妙,但宋时卿仍挂着笑容:“是,贵客好记性。“
“宋娘子夫君是松柏书院的沈先生,倒是给自己择了个好夫婿。“
宋时卿面上的笑容还在,但瞬时就明白了元缨为何是那样反应。
这人说话,的确可气。
暾城人从没有这么说话的,自己便是自己,何必要把他人当作名字前的前缀。
这样的姐姐,怎么会有那样的妹妹?
这念头刚冒头,宋时卿就否定了自己,这样的姐姐,当然会有那样的妹妹。
事事以别人的意见感受为先,自己怎么都好,自己怎么都行,不说话的原因无外乎是因为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