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外的半地下,不见天日的屋子。
狭小逼仄的空间,密密麻麻都是没有长齐身量的孩子。
所有孩子脸上都是麻木和漠然,只有几个刚刚才来的孩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茫然和好奇,时不时的还会左顾右盼。
这半地下的屋子,四方虽然逼仄,但挑高却很充足,足有两层小楼那么高,一侧的墙壁上有一处壁龛,里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人站在里面。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哨音,麻木的孩子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一般,一齐动作,拳打脚踢的将身侧人制服在地。
而那些才来的陌生面孔,统统都被揍的措手不及。
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每一日都在重复。
又或者,是他以为的每一日都在重复。
这里感受不到生命流逝,也同样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可他……不是明明已经脱离了这样的日子了么?
他不是明明已经离开武学,离开已经到褚州去了么?
上峰那张面容突然出现,眼神里满是失望。
“你们这一届,也太差了,连几个马匪都打不过。重新召你回来训练,这是你的铭牌,乙字七号。”
乙字七号?
他不是什么乙字七号,他有名有姓还有字,他叫沈槐安,字粱生。
他如今是褚王的门客。
他有用,他能时刻瞧着褚王,奕京不是害怕褚州反么?他能时刻盯着,能劝褚王忠义为善。
若是劝不得……还能斩草除根。
他有用的。
“你无用!”
是谁在哭泣?是谁控诉?
明明没有窗格只能靠蜡烛分辨方向的屋子怎么突然消失,换成了一处破败的小院。
天光大好,日头正盛,照的他睁不开眼。
“你明明已经进入了锦衣府武学,怎么连你父亲的命都保不住,叫他被人活活打死。
你若是在那武学里闯不出什么命名堂来,还不如就回来,接你父亲的班,在二少爷院中当一个护院。”
“你……你已进了武学许久,是学到了些功夫的吧?”
勉强睁眼,满目荒凉,院墙脚跟长着茂盛的杂草。
一切如常,没有白幡,没有灵堂,没有白绫,只有院中孤孤单单一个灵位。
是了,在他进武学的第二年,父亲就因为犯错挨了板子,在休养时发了热撒手人寰。
在哭诉的、在埋怨的,都是他的母亲。
他是没用的吧?
不然怎么连自己亲人的命都护不住。
莫说旁人的命,他能护住自己的命么?
疾风忽起,沙粒夹杂在其中,劈头盖脸就往脸上砸。
他一个踉跄,想偏头避过风沙,可耳边传来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下意识就往旁边一闪。
可这样一直躲避也不是办法,他甚至不知道他在躲避的是什么。
直到感受到风从背后吹来,他才勉强睁眼。
可眼前就是锃亮的刀锋,一柄狭长的长柄刀从他眼前划过,刀后是一双熟悉的眸子。
这眼眸实在熟悉,总觉的是在哪里见过,可眼下他却没工夫细想,只能仓皇的躲闪着长刀的进攻。
那长刀的每一回进攻都实在是密集,长刀又是战时武备,即便手中是惯用的利剑,沈槐安依然觉得抵挡起来十分费劲。
他竟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随着对面那挥刀的身影一次次靠近,沈槐安就愈发觉得,那眸子似曾相识、这身处的沙地似曾相识,这遍地死尸的场景似曾相识。
这……这是大奕褚州与西覃相隔的那片沙漠,他是在在护送大奕岁银的途中,遭遇了马匪劫杀,眼前正攻击他的这人,正是那马匪首领。
岁银绝不可丢!
他不过刚想到这话,就觉得胸口一凉。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直接将他胸口贯穿。
他就要命丧在这里么?
他……果然是无用之人呐。
眼前遁入无边的黑暗。
这里便是地府么?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那这里,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里,与锦衣府武学又有什么区别。
“槐安?槐安?”
这声音自哪里起,又在唤何人?
这般温柔,仿佛初生朝阳的第一缕日光,明明温和不带一丝锋利,却能将无边的黑暗撕出一个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直至日光照亮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