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亮堂,却不是日光。
他瞧见的是屋顶,斜对角前面上的裂纹实在熟悉。
这里是济泽酒楼的后院,亮光是屋内点着的灯烛。
这灯烛像是不要钱一般,屋中所有的角落里都亮着一盏,床头床尾也各有一盏。
他那深知柴米油盐贵的娘子,何时这么奢侈了。
沈槐安转了转脑袋,宋时卿就伏在床头睡着了。
以往同床共枕的时候,他们间的距离明明才是真的近在咫尺,可他便就觉得此时的她与他的距离更近。
他居然活了下来,活着回了酒楼,活着见到了她。
他似是很久没有如此仔细的瞧过她的眉眼了。
他这是昏睡了多久,身上伤口不止一处,可若是不动弹,便已然感受不到伤口处的痛楚。
沈槐安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可稍微一动,便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上伤口撕扯所带来的疼痛。
胸口那处尤甚。
那一箭被当作匕首刺向自己胸口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
沈槐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身上的衣服明显是新换的,他穿走的那件,血迹污渍不说,只怕是早就被刀割的破烂,衣不蔽体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箭已经被拔出来,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了。
还是重新躺下。
沈槐安侧脸瞧着宋时卿的睡颜,她睡得沉,应是经历了许多的劳累,不然以她以往的警醒,不会自己这么翻来覆去的还能安然的沉睡着。
他伸出手,胳膊上的伤口在一瞬间刺痛,刺痛后倒也习惯了许多。
他不想打扰到她休息,便只是隔空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瘦了些,似乎也黑了些,虽然在睡梦中,但眉头微蹙,似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自己受伤这些时日,想必是连累她忧心了。
他这样的身份,于她而言,或许真的算不上良配。
若是他武功能再精进一些,能轻松打败那马匪首领,或是那天不那么急功近利,没有直接正面迎敌,而是一路尾随,跟着马匪摸清他们的老巢所在,或许现在奕覃两国已经联合剿匪,拿回岁银,边境安宁。
沈槐安将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身上,指尖正好能触碰到宋时卿衣袖的一角。
就这么拽着她的衣袖,他心里竟升腾起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似是因为他动作大了些,宋时卿从睡梦中被惊醒,瞧见已经醒了的他,眼中划过一瞬间的惊喜,随后掩盖惊喜的,便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沈槐安脑中瞬间升腾起来的疑问被这疏离引起的恐惧所覆盖。
疏离?为什么会疏离?
指尖被衣袖扯动,沈槐安眼瞧着原本被自己捏在手中的衣袖被撤走,抬头对上宋时卿的眼眸,他不顾身上的伤痛,强撑着坐起来:
“娘……娘子。”他许久未曾喝过水,一张口,就发现喉咙也疼的厉害。
宋时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带着她以往总挂在脸上那种浅浅的笑。
她走到屋中的圆桌旁,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沈槐安手里。
沈槐安一饮而尽,喉咙的干痛才有所缓解。
“娘子……”
宋时卿作势要走出房间,沈槐安撑着床沿,在后面轻声唤:“娘子……”
他该说些什么,或许该解释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她在因什么而远离他?
宋时卿终究是在房门口停下了,侧脸看向强撑着想要下床的沈槐安:
“你留在褚王府的东西,我去王府给你拿回来了,都放在一旁的衣箱上,你点点,东西有没有少。”
留在褚王府的东西?他的手札?
“娘子你听我解释!”沈槐安站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踉跄着想要过来追宋时卿。
宋时卿最终还是心软,折回身将沈槐安扶回床上:“你伤还没有好,这么着急下床做什么?”
沈槐安一把拉着宋时卿扶着他的手:“娘子,你听我解释。”
宋时卿将脸撇开,不想瞧他。
“我是……我是锦衣府暗卫不错。娘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沈槐安想解释,一时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只能一语道破所有。
那手札前面的所有,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他入褚以来许久做夫子和做门客的日常小事,最后,是他画蛇添足,怕自己回不来,写了自己在后院树下挖了坑,埋了重要的物什。
那重要的物什,是他作为锦衣府暗卫的腰牌。拿着腰牌去锦衣府的据点,能作为遗孀换取一笔金额不小的抚恤。
他是希望,如若他真的回不来,她拿着这笔抚恤,能活得轻松些。彼时他死了,想来时卿会因为他的隐瞒对他的怨恨少一些。
他从未想过,腰牌被挖了出来,人却活着回来了。
这比先前的那些梦魇都更让人害怕。
“你知道的,褚州人对奕京向来没有什么好看法。”宋时卿将自己手从沈槐安的手中挣脱,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冷漠,目光依旧不不肯对上沈槐安的:“更何况是奕京派来探查褚州的锦衣府卫。”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他只是……他不能说,也实在没什么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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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还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喝了后再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