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立马达成一致。
燕忻走出贵宾室,郝新柔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前面,裴悯跟在最后。
清吧在游轮的另一端,和主厅的奢华赌场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空间不大,最多能容纳三十人,但每一寸都经过精心设计。
天花板压得很低,深色的木梁横亘在上方,制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把声音放轻,把身体靠近。
灯光是这里最精妙的部分。没有主灯,所有的光源都藏在墙壁的夹层里、吧台的下沿、座椅的扶手下。光线被反复过滤,最后落在人身上的是一种近似于黄昏的温度,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吧台是整块的老船木,表面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出斑驳的纹理,但被匠人用清漆封存起来,摸上去光滑得不可思议。
吧台后面没有那些花哨的酒墙,只有一排低矮的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几十瓶威士忌,大多是单桶原酒,每一瓶都有自己的编号和故事。
调酒师是个四十多岁的日本男人,穿着黑色的作务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纹身——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面积刺青,是传统和雕的一小部分,青黑色的海浪从手腕蔓延到肘部。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有一种仪式感,冰球在杯子里的旋转仿佛经过了精密计算。
三人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卡座的沙发很深,坐进去整个人都会陷进皮革的包裹里。
面前的矮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石板,表面只做了简单的打磨,保留了天然的裂纹和凹陷。
桌上放着三只手工捶打的铜杯,造型粗犷,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窗外是L市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随着船体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摇曳。
“三位喝点什么?”服务员走过来,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们听到。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长裤,没有任何标识,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不像服务生,倒像是个恰好路过的朋友。
郝新柔抢在前面开口:“我要一杯花香调的,不要太甜,不要经典款。”她把“不要”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
服务员点头,目光转向裴悯。
裴悯想了想:“Old Fashioned,但把波本换成黑麦,苦精减半。”
服务员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识货的人才有的反应。Old Fashioned太常见了,常见到很少有人会认真对待它。但换成黑麦威士忌,苦精减半,这个小小的改动会让酒体变得更加凌厉,甜味退到背景里,让黑麦的辛辣和木质香气成为主角。
这是一个有脾气的选择。
燕忻最后一个开口,只说了一个词:“山崎。”
没有说年份,没有说桶型。服务员顿了一下,随即点头离开。
郝新柔歪着头看燕忻:“姐姐,你都不挑的?”
“他知道。”
燕忻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
郝新柔眨眨眼,没有再追问,身体往沙发里又缩了缩,几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清吧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爵士乐从隐藏的音响里流出来,是Miles Davis的Kind of Blue,萨克斯的声音像烟一样在空气里弥漫。
裴悯靠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那杯还没怎么动的威士忌,目光落在燕忻的侧脸上,像是要把那道轮廓刻进眼睛里。
“裴悯。”郝新柔叫她。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啊,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没什么好说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郝新柔也没多问,来这就是为了品尝一下各种品味的酒罢了。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三杯酒被依次放在石板上。
郝新柔的那杯装在一只细长的郁金香杯里,酒液是浅玫瑰色的,表面飘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紫苏叶,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裴悯的那杯Old Fashioned装在一只厚底的洛克杯里,冰球晶莹剔透,没有一丝裂纹。
她端起来尝了一口,微微皱眉——不是因为难喝,而是因为它太对了。
黑麦的辛辣在入口的瞬间炸开,紧接着是橙皮的油脂香气和苦精的草本味,甜味被压缩到最低,整杯酒干净得像一把刀。
她瞥了一眼吧台后面的日本调酒师,那人正好也看过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燕忻的那杯山崎被装在一只形状不规则的玻璃杯里,杯壁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酒液是淡金色的,没有加冰,只有少许纯净水被滴进去,释放出隐藏在酒精之下的香气。
她端起来闻了一下,然后放下,没有喝。
郝新柔端着酒杯凑过来,脑袋靠在燕忻的肩膀上:“姐姐,你说你搞这些干嘛呀,我觉得听你们说的那些什么东西的,好废脑子啊。你要是不想待在燕家,你就来我这儿呗,我把赌场分你一半。”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撒娇,但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撒娇复杂得多。
“你觉得我是为了自己?”燕忻偏头看她。
郝新柔眨眨眼:“不然呢?”
燕忻没有回答,端起那杯山崎,终于喝了一口。
酒液在口腔里展开,层层叠叠——蜂蜜、柑橘、白檀、烟熏,每一个味道都清晰得像独立的声部,但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是东方威士忌的极致,把克制和优雅做到了偏执的程度。
“时昀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裴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郝新柔识趣地安静下来,端着酒杯靠在一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燕忻把杯子放下,手指在铜质的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继续找。”
“可——”裴悯想说什么,但被燕忻的眼神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