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裴悯像被钉住了一样,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燕忻太清楚裴悯想说什么了。
时昀的脑癌已经是第四期,肿瘤的位置在脑干附近,手术风险极高,放化疗的敏感度又低。能请的专家都请了,能用的方案都试了,就连安德森癌症中心的神经肿瘤科主任都摇头说没有办法。
但这些话,她不想听。
“你妹妹的事我也可以帮忙呀~”郝新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认识几个瑞士那边的医生,搞什么质子治疗的,听说挺厉害。”
“质子治疗对她没用。”裴悯的声音有些僵硬,“肿瘤的位置太深,质子束的路径上会穿过脑干,风险反而更高。”
郝新柔被呛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低头喝酒。
又是一阵沉默。
爵士乐换了曲子,变成了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钢琴的音符像雨滴一样落在空气里,每一个都带着淡淡的忧伤。
燕忻忽然开口:“新柔,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提到父亲,郝新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还是老样子呗,天天盯着股票大盘,跟盯贼似的。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在跟北区的人谈什么大项目,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告诉。”
“北区哪一家?”
“不知道,我也懒得问。”郝新柔摆摆手,“生意上的事他从来不管我,只要我把赌场经营好就行。姐姐你要是想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燕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落在窗外的海面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一直看着。
裴悯的Old Fashioned已经喝了大半,酒精开始在血管里发酵。
她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晕眩,不是醉,是那种意识变得锋利而敏锐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她能看清很多东西。
比如郝新柔搭在燕忻肩膀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怕她跑掉。
比如燕忻虽然默许了这种接触,但她的身体没有放松——肩膀是绷着的,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比如她自己,手里的杯子已经被握得太久,体温让威士忌的温度升高,冰球融化的速度在加快,原本凌厉的口感开始变得柔和。
她把杯子放下。
“我去一下洗手间。”
裴悯站起来,朝走廊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还要稳,那是她醉酒前的信号——越是控制,越是危险。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门是整块的实木,没有标识,只有一条细长的黄铜把手。
她推门进去,空间不大,但设计得极为考究。洗手台是一整块黑色花岗岩凿出来的,水龙头是复古的十字开关,墙上挂着一个小众艺术家的版画,内容是抽象的海浪。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脉搏在皮肤下跳动。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黑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不体面的东西。
她关掉水龙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暗,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她走回清吧的入口,没有直接回到卡座,而是靠在吧台边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角落。
郝新柔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几乎贴在燕忻身上。
燕忻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就那样靠在沙发里,手指在铜杯的杯沿上画着看不见的轨迹。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那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裴悯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杯子被她捏得很紧。
这时候,日本调酒师递过来一杯水,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喝得太快了。”
裴悯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把水放在吧台上,转身去擦拭已经干净得反光的玻璃杯。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柠檬的清香。
她把空杯子放回吧台,深吸一口气,朝卡座走过去。
“怎么去这么久?”郝新柔抬头看她,笑眯眯的,“还以为你掉进去了呢。”
燕忻没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仅仅一下。
裴悯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还剩一小半的Old Fashioned,但没有喝。
她把杯子放在面前,看着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郝新柔。”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北区厉家和你父亲在谈生意?”
郝新柔眨眨眼,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像是吧,怎么了?”
裴悯抬眼,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郝新柔那张精致的小脸上。
“厉家和西区刘家起了冲突,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郝新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知道啊,那又怎样?”
“不怎样。”裴悯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挺巧的。”
燕忻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杯沿的动作。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像是一条蛇在草丛里无声地滑过。
爵士乐还在继续,钢琴的音符静谧地流淌着,窗外的海面上,L市的灯火璀璨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