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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爵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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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

清吧里的人渐渐散了。

吧台边上那对中年男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角落里的独酌客也在二十分钟前结了账,走路的时候微微摇晃,被服务员礼貌地搀扶到了门口。

爵士乐还在继续,但音量被调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灯光也暗了一些——不是有人去调了开关,而是那种藏在夹层里的光源会随着时间自动变化,模拟出从黄昏到深夜的完整光谱。

现在已经是深夜里那种带一点灰蓝的暗,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剪影。

桌上的酒瓶换了三次。

郝新柔已经彻底瘫在沙发里了,整个人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脑袋歪在靠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渍。

她那杯花香调的鸡尾酒早就喝完了,后来又要了一杯同样的,然后又喝了一杯。三杯下去,她的防线彻底瓦解。

燕忻靠在她旁边,姿势没怎么变,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燕忻是那种喝得深醉了反而更安静的人。

脸上看不出任何醉意,呼吸平稳,目光沉静,但如果仔细看她握杯子的手——杯口微微倾斜的角度比平时多了一点,液体在杯子里的晃动幅度也大了一些。

她还在喝那杯山崎,已经续了一次,但这一次调酒师没有给她加水,而是换了一种喝法——在高脚杯里放了薄薄一层冰,酒液倒在冰上,慢慢释放出更清冽的味道。

燕忻的手搭在郝新柔的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打盹的猫。

郝新柔舒服得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往她身上蹭了蹭。

裴悯坐在对面,手里那杯Old Fashioned早就喝完了,冰球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底剩下一滩淡琥珀色的水渍。

她没有再要新的。

那杯温水起了作用,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另外两个人更擅长处理酒精。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让自己喝醉——不是刻意的克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阻止她。

她看着对面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死水。

死水是没有波澜的,而她的平静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裴悯。”燕忻忽然叫她。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喝醉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经意。

“嗯。”

“你今天不高兴。”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笃定得像是她早就知道了,只是等到现在才说出来。

裴悯的手指停止了动作。

“没有。”

“有。”燕忻偏过头来看她,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像两颗被水泡软的星星,“你有。”

郝新柔在燕忻怀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燕忻的腰侧,彻底不省人事了。

安静了几秒。

裴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喝多了。”

“可能是。”燕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在控制,“但我说的是对的。”

裴悯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L市的夜景在这个角度变得有些陌生,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不太真实,像是谁用炭笔在灰蓝色的纸上随手勾勒的线条。

倒映在海面上的灯火还在,但随着船体的移动,那些金色的碎片不断地破碎、重组、再破碎,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循环。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燕忻的那个冬天,燕忻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裴悯当时想说什么来着,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接住她。

但也仅仅是接住。

“裴悯。”燕忻又叫了她一声。

这次的声音更含糊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裴悯转过头。

燕忻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露出颈侧那一段纤细的线条。灯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那种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刀枪不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她从来看起来都是无懈可击的。

燕家在L市的名声不需要重复,三代的积累让这个姓氏本身就成了一种武器。

而她想做的就是将此一一击破,让“燕”这个姓氏彻彻底底的成为历史。

所以她冷漠,任何事都只顾一人扛着,即便是在妹妹身上下的功夫就很大代价。

她就连自己的亲姑姑也骗过了。

裴悯知道她冷,但也知道她的冷不是因为心硬,而是因为太容易心软——所以要穿上铠甲,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包括她自己。

但此刻,酒精把那层铠甲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燕忻的眼睛睁着,但焦距已经涣散了,目光落在裴悯脸上,却又像是穿过了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说。”燕忻的嘴唇动了动。

“说什么?”

“你心里想说的。”

裴悯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是在胸口砸了一锤。

她想说的太多了。

她想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累?为什么你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不管时昀的事,却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

她想说,我看着你这样,我很难受。

她想说,你知道吗,你喝醉的时候比平时好看一万倍,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像个活人。

她还想说,你刚才摸郝新柔头发的时候,我嫉妒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燕忻面前,弯腰把燕忻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山崎拿走,放在桌上。

杯底碰到石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微弱的叹息。

“你该休息了。”裴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爵士乐盖过去。

燕忻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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