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
清吧里的人渐渐散了。
吧台边上那对中年男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角落里的独酌客也在二十分钟前结了账,走路的时候微微摇晃,被服务员礼貌地搀扶到了门口。
爵士乐还在继续,但音量被调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灯光也暗了一些——不是有人去调了开关,而是那种藏在夹层里的光源会随着时间自动变化,模拟出从黄昏到深夜的完整光谱。
现在已经是深夜里那种带一点灰蓝的暗,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剪影。
桌上的酒瓶换了三次。
郝新柔已经彻底瘫在沙发里了,整个人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脑袋歪在靠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渍。
她那杯花香调的鸡尾酒早就喝完了,后来又要了一杯同样的,然后又喝了一杯。三杯下去,她的防线彻底瓦解。
燕忻靠在她旁边,姿势没怎么变,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燕忻是那种喝得深醉了反而更安静的人。
脸上看不出任何醉意,呼吸平稳,目光沉静,但如果仔细看她握杯子的手——杯口微微倾斜的角度比平时多了一点,液体在杯子里的晃动幅度也大了一些。
她还在喝那杯山崎,已经续了一次,但这一次调酒师没有给她加水,而是换了一种喝法——在高脚杯里放了薄薄一层冰,酒液倒在冰上,慢慢释放出更清冽的味道。
燕忻的手搭在郝新柔的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打盹的猫。
郝新柔舒服得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往她身上蹭了蹭。
裴悯坐在对面,手里那杯Old Fashioned早就喝完了,冰球已经融化了大半,杯底剩下一滩淡琥珀色的水渍。
她没有再要新的。
那杯温水起了作用,或者说,她的身体比另外两个人更擅长处理酒精。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让自己喝醉——不是刻意的克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阻止她。
她看着对面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死水。
死水是没有波澜的,而她的平静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裴悯。”燕忻忽然叫她。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喝醉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经意。
“嗯。”
“你今天不高兴。”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笃定得像是她早就知道了,只是等到现在才说出来。
裴悯的手指停止了动作。
“没有。”
“有。”燕忻偏过头来看她,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像两颗被水泡软的星星,“你有。”
郝新柔在燕忻怀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燕忻的腰侧,彻底不省人事了。
安静了几秒。
裴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喝多了。”
“可能是。”燕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在控制,“但我说的是对的。”
裴悯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L市的夜景在这个角度变得有些陌生,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不太真实,像是谁用炭笔在灰蓝色的纸上随手勾勒的线条。
倒映在海面上的灯火还在,但随着船体的移动,那些金色的碎片不断地破碎、重组、再破碎,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循环。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燕忻的那个冬天,燕忻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裴悯当时想说什么来着,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接住她。
但也仅仅是接住。
“裴悯。”燕忻又叫了她一声。
这次的声音更含糊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裴悯转过头。
燕忻靠在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露出颈侧那一段纤细的线条。灯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那种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刀枪不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
她从来看起来都是无懈可击的。
燕家在L市的名声不需要重复,三代的积累让这个姓氏本身就成了一种武器。
而她想做的就是将此一一击破,让“燕”这个姓氏彻彻底底的成为历史。
所以她冷漠,任何事都只顾一人扛着,即便是在妹妹身上下的功夫就很大代价。
她就连自己的亲姑姑也骗过了。
裴悯知道她冷,但也知道她的冷不是因为心硬,而是因为太容易心软——所以要穿上铠甲,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包括她自己。
但此刻,酒精把那层铠甲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燕忻的眼睛睁着,但焦距已经涣散了,目光落在裴悯脸上,却又像是穿过了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说。”燕忻的嘴唇动了动。
“说什么?”
“你心里想说的。”
裴悯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是在胸口砸了一锤。
她想说的太多了。
她想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累?为什么你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不管时昀的事,却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
她想说,我看着你这样,我很难受。
她想说,你知道吗,你喝醉的时候比平时好看一万倍,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像个活人。
她还想说,你刚才摸郝新柔头发的时候,我嫉妒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燕忻面前,弯腰把燕忻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山崎拿走,放在桌上。
杯底碰到石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微弱的叹息。
“你该休息了。”裴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爵士乐盖过去。
燕忻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