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悯看到了。那一瞬间,燕忻脸上那种惯常的冷静和克制全部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柔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
裴悯不敢深想那是什么。
她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去拉燕忻的胳膊。燕忻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不是因为体重,而是因为酒精让所有的肌肉都失去了张力,整个人像一袋沙子一样往下坠。
“起来。”裴悯低声说。
燕忻配合了一下,但只配合了一半。她的身体从沙发里被拉起来,然后立刻朝裴悯的方向倒过去,额头抵在裴悯的锁骨上。
裴悯僵住了。
温热的呼吸透过毛衣的薄料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山崎的酒香——蜂蜜、白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熏味。
燕忻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那种触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光滑而温暖。
裴悯的呼吸变得不太稳。
她垂下眼,看到燕忻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几缕碎发贴在肌肤上。她抬起手——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手——指尖几乎是不可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伸过去。
在快要碰到的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燕忻。”她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燕忻。”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燕忻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悯身上。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眉心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噘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裴悯的手慢慢放下。
她没有去碰那片后颈,而是移到燕忻的腰间,稳稳地揽住。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郝新柔已经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蜷着腿,抱着靠垫,嘴角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三个人,两个喝得不省人事,剩下一个清醒得像一把刀。
不对。
裴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清醒。
她只是假装清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燕忻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做什么梦。也许是好的梦,也许是不好的梦,裴悯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在她的怀里,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心跳的频率从她的胸口传到裴悯的胸口,两个心跳渐渐趋近。
这个瞬间,她可以低头,嘴唇落在燕忻的发顶,这个动作不会吵醒任何人。
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揽着燕忻的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窗外的海面黑得像墨,只有偶尔泛起的白色浪花提醒人那是水,不是深渊。
爵士乐终于停了。空气里只剩下船体轻轻摇荡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裴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弯下腰,把燕忻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用力把人撑起来。燕忻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重心不太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别动。”裴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燕忻当然没有动,因为她根本听不到。
裴悯架着她往前走,经过吧台的时候,日本调酒师正在擦拭最后一排玻璃柜。他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吧台上那杯没喝完的山崎收走,倒掉,杯子放进消毒柜。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慢到有一种禅意。
裴悯忽然停下来。
“她的房间号是多少?”她问调酒师。
“贵宾层,6107。”
裴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郝新柔被留在了卡座里——不是她不想管,是她一个人实在搬不动两个醉鬼。等把燕忻安顿好了,她再回来接郝新柔。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燕忻的身体随着裴悯的步伐微微起伏,呼吸喷在裴悯的颈侧,温热而规律。
走到6107门口,裴悯腾出一只手去掏燕忻的口袋。房卡放在外套的左侧口袋里,她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碰到了燕忻的腰侧,那里的皮肤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种几乎灼人的温度。
她的手缩了一下,然后再次伸进去,把房卡拿出来。
滴——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线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橘色。
裴悯把燕忻放到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燕忻的身体陷进被褥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裴悯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燕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发丝和白得近乎透明的枕套形成强烈的对比。她的外套皱成一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裴悯弯腰,拉了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燕忻身上。
她的动作很小心,小心到手指碰到燕忻肩膀的时候几乎是悬空的。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你爱,我吗……”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太安静,她根本不可能听到。
裴悯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回过头。
燕忻没有醒来,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但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了。
她在说梦话。
裴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说梦话的人,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每个字每个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游过,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水痕。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身,轻轻地,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地,关上了6107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