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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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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光比来时更暗了一些。

裴悯靠在6107的门板上,闭着眼睛,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

心跳很快。

她把手按在胸口,用力压了压,像是在阻止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盘旋,一遍又一遍,像唱片机跳了针,卡在同一个音节上。

你爱我吗。

不是问句。甚至不是疑问。

那句话,如果它算得上一句话的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没有任何重量,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梦话。

裴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梦话。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发出的呓语,没有逻辑,没有指向,甚至可能连发声者自己醒来后都不会记得。

她睁开眼睛,走廊尽头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微光。

梦话。

对,就是梦话。

她推开墙壁,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几乎是在逃。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某种被压制的鼓点。

经过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那人侧身避让,托盘上的银质餐盖纹丝不动,礼貌地欠了欠身,继续往前走。

裴悯停下来,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继续走。

回到清吧的时候,调酒师已经不在吧台后面了。最后一排玻璃柜也暗了下去,整个空间只剩下卡座上方那一盏还没关掉的壁灯,光圈缩得很小,刚好笼罩着郝新柔蜷缩的身体。

郝新柔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看。

整个人歪在卡座里,一只脚垂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沙发上,裙子皱成一团,露出一截大腿。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又重又慢,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细小的呼噜。

裴悯站在卡座边上看了她一会儿。

如果是在平时,她大概会拿手机拍下来,等郝新柔醒来之后用来威胁她。但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情。她弯下腰,试图把郝新柔的姿势调整成一个更容易搬运的状态。

“新柔。”她拍了拍郝新柔的肩膀。

没有反应。

“郝新柔。”她又拍了拍,力气大了一些。

郝新柔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混的抗拒声,像只被吵醒的猫一样挥了挥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后脑勺对着裴悯。

裴悯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第一次认识郝新柔的时候。那时候郝新柔还是个学生,扎着马尾辫,穿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抱着一摞文件跑进跑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蓬勃的生命力。

后来她们怎么就成了朋友,裴悯已经不太记得了。

但郝新柔是少数几个让裴悯觉得“不累”的人——不是因为她聪明,恰恰是因为她不够聪明。她不会去揣测裴悯每句话背后的意思,不会去分析她眼神里藏着什么,她只是简单地、直接地、毫无保留地对一个人好。

那种好有时候会让人不知所措。

裴悯试着把郝新柔从卡座里拽起来。第一次尝试失败了,郝新柔的身体比看起来要重得多。第二次她换了个角度,一只手托住郝新柔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用力往上抬。

“你!真是——”裴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该,减,肥,了——!”

郝新柔当然听不到。

但她的身体在这个姿势下终于有了点反应,像是某种本能驱使她配合了一下,腿弯了起来,重心往裴悯身上靠。

裴悯踉跄了两步,稳住,然后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架着郝新柔往外走。

郝新柔的房间在另一层,比燕忻的贵宾层要低两层。裴悯架着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值班的前台抬了一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继续翻手里的杂志。

这个表情裴悯很熟悉。那是游轮工作人员的标准表情——看到了,但什么都没看到。

郝新柔的房间是标准的海景房,比燕忻那间小了将近一半,但收拾得很整洁。不像裴悯自己的房间,衣服永远堆在椅子上,行李箱敞着口,像一只张着嘴的野兽。

裴悯把郝新柔放到床上,花了比安置燕忻多一倍的时间才把人摆成一个相对正常的睡姿。郝新柔的头发散了,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像一只浣熊。

裴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觉得有一点点羡慕。

能这样毫无保留地醉过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第二天醒来头会痛,但心不会。

她拉了被子盖在郝新柔身上,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关了灯,退出房间。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裴悯站在电梯门前,看着按钮上方跳动的数字。她没有按电梯,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一直跳到最顶层,然后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当电梯门终于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明亮的灯光从轿厢里倾泻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个规整的方形光斑。

她走了进去,按了自己的楼层。

房间在游轮的中部,比郝新柔的楼层高,但比燕忻的低。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离餐厅近,离酒吧近,离什么都近,唯独不靠海。

她不介意。

靠在电梯壁上,轿厢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平稳下降。金属壁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被灯光拉成一种不太真实的形状,五官有些变形,但那双眼睛还是能认得出来——平静的、克制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房门打开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和走廊形成了某种温和的对比。

裴悯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摸黑走进去。厚重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外面的海面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大块被揉皱的黑丝绒。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面一望无际,黑暗像一床厚重的被子从天边铺到脚下。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零星的星光散落在穹顶上,微弱得几乎要被海面上的反光吞没。

她站在那里,双手撑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玻璃另一侧是深渊一样的大海,幽暗、深沉、无边无际。

这一侧,是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夜晚,一个人无法说出口的话。

你爱我吗。

裴悯闭上眼睛。

那句话又响起来了。不是从耳朵里,是从骨头里,从骨髓深处慢慢渗透出来,像一种慢性的毒,不会让人立刻死去,但会让人在每一个深夜里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想一个人。

可是答案呢?

答案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什么东西——不是平静,不是克制,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开始变形的感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嗡嗡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

她拉开窗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船体轻轻摇晃,像某种巨大的摇篮,试图把所有人都哄入梦乡。

但她睡不着。

她总是睡不着。

忽然,她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用力的敲门,而是很轻的,几乎像是试探性的触碰——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两下,停顿,又敲了一下。

裴悯转过身。

房间里很暗,但门缝下方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她脚边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线条。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站在门后,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没有问是谁。

不知道是因为她知道是谁,还是因为她不在乎是谁。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门口那个人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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