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游夏道：“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我总该知道救命恩人叫什么名字。”

她道：“我又没叫你报答我。”

铁游夏忽然笑道：“你知道么？若是你有什么想要藏起来的事情，什么都不肯说，等于是承认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反倒格外引人怀疑。更好的办法是，你可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说些九真一假的话，将别人的注意力从真正重要的事情上面引开。”

她猛地直起身子，转向了他。

铁游夏背后一冷，如同被什么猛兽盯上，只觉得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她紧盯着他，身体紧绷，不言不语，目光却冷厉如刀，似乎已经杀心大起。铁游夏强自镇定，摊开双手，放松身体，向她笑道：“你救了我，这才教你这些技巧。我无意刺探你的秘密，但你这样缄口不言的办法，总归对付不了所有的人。你不妨在我身上一试？”

少女盯了他一阵子，铁游夏持定心神，耐心等待。终于，那阵令他脊背发痒的杀意散去了，她张开口，说出几个拗口的音节。

铁游夏对狄人的语言略有所知，听她发出的这几个音节，不像是狄语的发音。他磕磕绊绊重复一遍，问：“这是你的名字？”

少女点了点头：“翻译成汉话，是‘白色的鸟’。”

她藏起了半句话，并没有说这究竟是哪一种语言译作汉话，看来她学得很快。铁游夏笑道：“白鸟？是个很美丽的名字。”

她对这句奉承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突兀地问：“你带了自己的干粮没有？”

铁游夏一愣，道：“带了？”

白鸟点了点头，自顾去给炉子里添了几根柴，烧水做饭。铁游夏连忙去帮忙，亦将自己的干粮在火上烤热。他们静默无声地吃过了这不知道是哪一顿饭，她起身道：“你跟我来。”

铁游夏摸不着头脑，听话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门，绕过一条走廊，却原来她是要进马厩去照料马。马厩里立着一匹漂亮的白马，另有半边空着，想来另一匹马被她未归的长辈骑走。铁游夏一边将目光在其中一转，一边笑道：“难道这几日无论你干什么，我都要跟着？”

她点了点头，道：“你干什么，我也会跟着。”

铁游夏寄身檐下，倒没有意见。他问：“我也懂照料马匹，可要我帮忙？”

白鸟摇摇头，于是他只好干站在门口，看她忙碌。他在心中勾勒整间屋子的大致轮廓：一进门的便是炉灶和厅堂的位置，左手边是厕所，绕到后面去是马厩。根据他在外面看见的大小来估算，屋子右侧应当还有一两间不算太小的房间，但是通向右侧的房门始终紧闭着，白鸟甚至将自己的铺盖安置在门前。

他绝不打算窥探她的秘密，但人心的好奇出于本能，实在难免。他不禁心中暗暗猜测：她是因为避祸？因为出身？或是跟随她的长辈才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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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被泥土和毛毡封得密不透风，即使能够窥看外界，想来也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风雪。铁游夏无从辨别时间，只知道自打他们从马厩回来，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各据房屋一角，默然运功，白鸟忽然站起身来，道：“我要睡了。”

铁游夏忙道：“好。”

她已熄了放在那边的油灯，铁游夏转过身去，犹豫一下，并没有帮忙熄灭另一盏放在桌上的灯。她仿佛是赞许地瞧他一眼，自己走来熄灯。他趁机便问：“你要不要睡到这边来？这边离火炉近，更暖和些，你也一样可以监视我。”

毕竟外面冰天雪地，屋里暖得有限。铁游夏从暴风雪中进来时，对比之下自然觉得温暖非常，但是习惯了里面的温度后便也知道，屋里大半地方仍旧是可以令水结出薄冰的温度。越靠近火炉，自然便越是温暖。

她略一犹豫，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转身抱了自己的被褥来，在火炉另一边铺开。两人穿着衣服，各自钻入皮毛底下。

不过，外面有狂风呼啸，将屋顶吹打得哐哐作响；屋里又有昏暗的炉火照亮室内，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睡着。过了片刻，铁游夏小声问：“请问这里的风雪，通常要持续多少天？”

白鸟道：“说不准。一天也有，四五天也有。超过三天，你就要和我一起出去铲雪，不然房子会被埋住。”

这屋子的房顶不低。铁游夏吃惊道：“这样的屋子，也会被埋住？草原上居住的人可怎么活下来？”

白鸟道：“活不下来，就去抢汉人。”

铁游夏道：“难道汉人便任由他们去抢吗？自然也会将他们打回来。”

她只很含糊地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她问：“雪停之后，你要到哪里去？”

铁游夏道：“我如今身上食水用尽大半，加上迷失了方向，雪停之后也无法再行追捕了，我打算先回到汉人地界去，回头去查他的内应。”

白鸟问：“内应？”

铁游夏道：“这样多的边关老吏，难道并无一人知道关外的气候有哪些需要当心的地方？他们送我出关，料来便是希望我死在关外。”

她轻嗤道：“原来你知道。”

铁游夏苦笑道：“吃一堑长一智，我吃了这样大的一个亏，很难不知道。”

其实在出关之前，他便已经隐约觉出不对：那桩案子实在发得太巧，怎么正好整个县城的捕快一夜之间就都要忙于其他的公务？只是他那时对关外了解甚少，想的也不够周全，本以为纵有埋伏，自己也总可应对，没想到遇上的原来是这样的天灾。

白鸟问：“他们要害你，你打算回去如何对付他们？”

铁游夏道：“我自然回去先要查明是什么缘故。有些人可能是一开始便与那逃犯勾结，要置我于死地，也有人可能只是畏于权威，恐怕害了自己的性命，这才无法开口。再者，若是他们早早勾结，那人犯很可能并未真正出关，反而是被官府隐匿了起来，那我要先寻到他，再做计较。”

白鸟啧了一声，道：“这样麻烦？”

铁游夏笑道：“事关人命的事，难免是麻烦的。”

白鸟冷冷道：“人命有什么麻烦的？夺走一条人命，再简单不过。”

铁游夏道：“正因夺走一条性命如此轻易，设法保下一个人，叫他好好活着，才会是这样麻烦又这样紧要的事情。”

白鸟道：“你根本不像一个朝廷捕快。”

铁游夏失笑道：“你身在关外，应当没有接触过什么汉人捕快，如何会有这样的成见？捕快之中也是有些好人的。”

白鸟问：“譬如说？”

铁游夏道：“譬如说我。”

她哼了一声。

铁游夏问：“怎么，你不信？其他人因我年少，看不起我，倒也由来有据。可你跟我也就差不多年岁，你也不信我们这个年纪，可以做到这种事么？”

白鸟沉默了一阵，忽然冷冷道：“闭嘴。”

铁游夏莫名其妙。

换做平日，他还要抗辩几句，但如今对面是救命恩人，他念着恩情，也只好暂时缄口。过了一阵，他已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时候，才忽然有个念头滑过脑海。

他想：我若要她将我说的话当真，我也该将她的话当真才是。她开口闭口都是杀人，难道真的有什么话题，说多了便会让她不得不杀我？

但他转念又想：她再三提醒我这件事，想来是并不想当真杀人。这么说来，也许是因她的长辈的什么秘密，她反复叫我雪一停便立刻离开，大约也是因为这个。

在胡思乱想中，他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