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寄撂下话筒，给同事嘴里塞了颗葡萄，“你眼瞎啊？那是这里老板的外甥女，喜欢个屁，我要是敢泡老板的外甥女，老板还不剁了我，简直癞蛤蟆他妈想吃天鹅肉。”

同事讪讪道：“真的啊？我们这里背后好几个老板，最大的两个我知道，其他小股东还有一些公安局的人，这种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会出现在明面上，我就不认识了。那个粉衣服美女，应该不是大老板的外甥女，外甥肖舅，两个大老板年轻时候都是混□□的，人高马大一身膘肉，凶神恶煞比佛殿里的罗汉雕像还恐怖，那个美女长得清秀可餐，一定不是两个大老板的外甥女。”

张寄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葡萄，不耐烦道：“好好点你的歌、换你的碟，别八卦了，让你来包厢摸鱼就好好摸，你不乐意干，我换小王来了。”

“别介啊。”同事乖乖闭嘴，“你唱你的，我继续发呆听歌。”

江敛带了那瓶葡萄园老爷子送给他的葡萄酒，好友还得好酒配，江家的地下酒窖里藏着数千只欧洲名酒，江敛但在江敛心中，那些统统都不及这一瓶老爷子亲手酿的珍贵。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父亲生前喜欢深夜品酒的习惯。江壬经常在半夜从酒窖里挑一支红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喝、慢慢品，客厅被雪茄的冷冽烟草气味和红酒的香气所萦绕，有时候江敛半夜醒了下楼拿饮料，看见沙发上江壬嶙峋孤寂的背影，江壬会在沙发上转过脸，朝他笑笑，说等他满18岁，就可以陪自己一起品红酒了。

今年江敛十八岁了，可一次酒也没陪江壬喝过，从去年年底开始，江壬的身体彻底崩坏，已经被医生禁止沾任何酒类，一滴也不行，他的肝不堪重负，整个人黄疸的吓人。

张寄看见江敛带来的葡萄酒，笑道：“你可真是会给哥省钱，今天是你和珑妹的好日子，不该省。”

江敛给自己倒满一杯红酒，眼中莫名沾染氤氲雾气，烈酒入喉，先干为敬道：“敬你，张寄，你是我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真心朋友，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识，还特别仗义，总拿我当亲弟弟保护和照顾，不让我在工地上吃亏。如果不是因为命运捉弄，你现在一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大学生，我相信蛟龙岂会困于浅滩，总有一天你会腾飞，我江敛要和你做一辈子好兄弟，以后无论贫贱还是富贵，愿我们这一生都不会走散！”

张寄今天特别高兴，初中辍学，后面也没机会考大学，没上大学，一直是他人生里最遗憾的事。在贫穷的乡下，人们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但大多数农村家庭，并不允许一个十几岁就可以充当成熟劳动力的孩子，因读书霸占时间，而无法为家庭输血。

张寄是家里的老大，是整个家庭的牺牲品，十五岁辍学以后，不仅供养年幼的弟妹，还得供养体弱的母亲和荒唐嗜赌的父亲，他的人生没有选择，饶是他在班上成绩年年名列前茅，班主任一趟又一趟地去张家劝说张寄的父亲，再咬牙熬三年，把孩子供完高中，以张寄的成绩，绝对能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凭张寄的能力和毅力，他绝对会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到那时候，张家飞出一只金凤凰，就可以等到张寄回报家庭的那天。现在，他只有十五岁，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让他去出卖体力，又能为家庭挣回多少钱？目光太过短视，不但会毁掉孩子的前途，也是断了这个家庭的希望和出路。

班主任苦口婆心，寒冬腊月的天气，一趟趟诚心登门劝说，张寄的父亲却始终无动于衷。

张寄的赌鬼父亲冷笑一声，一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态度，朝张寄的班主任无耻讥笑道：“他生在我这种家庭，命已经定好了，就是贱命一条，他要是以后真能成金凤凰，有那凤命，他怎么不一早投胎去有钱人家？三年，你能打包票三年后他就能百分百考上重点大学？整个县城，一年也出不了几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高中三年之后，还有大学四年，一共就是七年，老子他妈哪有七年的时间等他？家里那么多孩子，供他一个，就得饿死其他几个，真等他七年后大学毕业，老子家里估计就得添几座新坟，少他妈扯淡。”

张寄躲在暗门后面，听得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年幼的弟妹跑来找他，抱着他的腿说：“哥，你跟爸说你必须接着念书，我和妹以后每顿饭少吃点，我们现在已经学机灵了，去田里捡别人剩下的碎麦子，不能白天去，白天去会被村里的大人揍，我们晚上去，捡别人落下的，别人看不见，就不会打我们了。”

张寄苍白地笑笑，垂眸对弟妹说：“哥不读了，哥要出去好好挣钱，以后让你们上大学，你们争气，好好念书，只有好好念书，才能从这个家里逃出去。”

老家的弟弟妹妹，这些年没有辜负他的希望，一个在县城最好的初中念初三，一个在县城最好的高中念高二，江敛和林珑的胜利，仿佛让他看到了生命里鲜活的希望，好似骨血相溶的一双弟妹真的考上大学，走出生命的泥淖。他在工地上一砖一瓦，不要命地去搏，没有白费功夫。

张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红酒，仰头猛烈喝尽，将酒杯倒灌，一滴不剩。

“好，一辈子的兄弟，不离不弃，一辈子不散。”

张寄猩红着眼，眼泪情不自禁一颗颗砸下来：“阿敛，珑珑，你们都要好好的，替我完成我没能实现的梦想。”

顾霜霜缩在沙发卡座角落，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个重情重义却又满身伤疤的男人，内心既沉重又惊讶，原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才二十岁就已经过度成熟乖戾的张寄，梦想竟是上大学？

她以为，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成为一个大老板，跟KTV里纸醉金迷的那些土老板一样，挣很多很多的钱，野心勃勃买豪车、住豪宅，没想到他的梦想如此纯净，仅仅是一方书桌，做个有朝气不染尘埃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