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有两张正式的餐桌,一张圆桌,是平时一家人吃饭用的,还有一张西式长条桌,平时用来宴客。
江敛带林珑去了圆桌,窗外的风景正对林珑之前在二楼看到的那片草坪,窗外的景色太美了,屋檐下的花箱里种了好些绣球,成片的碧茵加之鲜花着实养眼,对眼球十分友好。
林珑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问道:“你还没吃早饭吗?”
江敛为她抽开餐椅,请她入座道:“空腹喝了半碗汤,已经稍微垫过一点肚子,怕你在陌生环境吃饭不习惯,特地等你起来,再陪你一起吃早饭。”
林珑心里一时好感动,她的小伙伴真是心细如尘,去别人家做客,在饭桌上无人作陪确实好生尴尬。可生在这样的富贵之家,江敛居然长出一颗这样细腻敏感的兼容之心,林珑又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于是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一时思索发起呆,这样漂亮如城堡般的房子,阿敛住的不开心,窗外的美景都仿佛罩着一层朦胧的雾霾。
屋外路过一个走路姿势有些笨拙的老妇人,头发有些蓬乱,手里攥着一根空狗绳子,模样怪异地朝草坪走去。
很快,老妇人身后追出来一个年纪年轻一点的女人,一边举着手背遮阳,一边拉拽老妇人,面露怒色,叽哩哇啦朝老妇人说劝着什么,老妇人不依,依旧固执地攥着空狗绳在草地上蹒跚晃步,年轻女人显然被老妇人的固执气坏了,原地跺着脚,原本遮阳的手背落下来,叉起腰,原地愤怒地盯着老妇人的背影,嘴里吱哇啐骂着什么。
林珑看着窗外的默剧,兴味十足,转过脸,发现江敛一脸稀松平常,于是问:“阿敛,屋外草地上的老人家是谁啊?还有,那个年轻女人拿老人家没辙,似乎都快被气死了。”
江敛平静告诉她:“你嘴里的老人家,现在是整个江家最惹不起的人。”
林珑眼睛睁圆道:“你和你哥都不敢惹吗?”
江敛嗯了一声,“我哥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是我哥外公老家那边的一个亲戚,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十几岁就进城在外公家帮工,外婆去世前,除了江政和江政母亲,最牵挂的就是她。我和江政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按理来说,她是江政母亲那边的人,对我这个七岁才住进江家的外来者,应该充满敌意,并且十分戒备,但实际上,她一点也没有那样对我。她养大了江政,别无二致地照料我的起居和生活,江政的母亲有时候苛待我,她是这宅子里,除了江政之外,唯一在江壬看不见的地方,护着我的人。以前我不懂,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现在她得了一种叫阿兹海默症的病,年岁越久,脑子越糊涂,经常把我认错成江政,做好吃的乡下糕点,会嘱咐我说:阿政,你记得给弟弟留一半,他那么瘦,寄人篱下的日子苦啊,萍姨小时候也是这么苦过来的,不过我没阿敛那么犟,在别人家讨好脸色,还是能吃饱饭的。阿敛太倔了,这性子在别人家要吃狠苦头,难怪被养的那么瘦,你要多心疼弟弟,父母终究要早走,以后兄弟俩互相做依靠。萍姨把我当成江政,说的那些心里话,让我明白,原来曾经她和我是同路人,她对我好,不是没由来的好,而是自己淋过的雨,想为别人撑一撑伞。以前我警惕她,防备她,总觉得她对我好,是有所图谋,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想真心对她好,可惜她却病糊涂了,连我都认不清是谁。”
“我相信,这些年,江政从心底里接纳我,将我当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疼爱守护,萍姨在一旁的谆谆教导,必定功不可没。她对于江政来说,是比母亲更亲密的存在,从江政还只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起,萍姨就事无巨细地日夜陪伴江政,她没什么文化,讲的道理都是最朴实易懂的,江政和我都从心底里尊敬她,不拿她当外人或者佣人,她是这家里一个很可靠的长辈,可以很有底气地在江家颐养天年,无论她病了亦或者日后身体如何残缺,江家不会放弃她。”
而后又笑笑,望着窗外被萍姨气噎的年轻女佣,叹息道:“不过得了这个病,有时候确实很气人,无法沟通,特别固执,脾气还变得十分暴躁。我们家很多年前养过狗,萍姨的记忆错乱,手上那狗绳就是那只去世多年的老德贝的,不知她老人家今天又抽了什么风,居然翻出这老物件来,满草地遛着空绳,外面天热,后面追着的人,也是怕她在园子里乱跑中暑。”
林珑嘬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牛奶,迷茫地看着窗外那个在草地上晃晃悠悠的身影,问道:“阿尔兹海默症?之前没听说过这种病,很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