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时候,她聚集了第一批追随者,都是和她一样被抛弃的半魔,老老少少,加在一起不到五十个人。她带着他们在边境的荒原上建了一个小小的营地,种了一些能在魔气中生长的作物,养了几头耐寒的牲畜。
日子虽然苦,但至少不用再四处流浪了。
后来营地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从五十人变成了三百人。魔族那边开始注意到他们,觉得这群半魔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魔尊打算摧毁她们,即使她们只是想活下去,从来没有想和魔尊对着干。
于是,反抗开始了,一开始她们被追着打,直到她遇见了兰衿。
那是两年前的秋天,紫烟带着几个手下去鬼市卖魔植,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和兰衿迎面撞上。
不是意外,是兰衿主动找他们的,那时候兰衿马上到大乘期,实力可以在鬼市横着走。
她找紫烟,就是因为紫烟的半魔势力,她想和紫烟一起推翻魔尊,想解决人族和魔族百年恩怨。
那时候的兰衿也是意气风发,强行要和紫烟合作,答应给她们提供物资,让她们壮大势力。
“你的衣服很漂亮。”出于对盟友的人情世故,兰衿指着紫烟的裙子夸,“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布料,是在哪里买的?”
紫烟看着她杀了三个魔族商贩抢来裙子,一时间无法回答。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也是别人送的,买不到了。”
“哦。”小兰衿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没关系,你这个颜色很好看,我记住这个颜色了。以后我要找布料染成这样的。”
那是紫烟和兰衿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的两年里,她们见过很多次。
兰衿每隔几个月就会偷偷跑出宗门,来魔域找紫烟。带一些物资和药材,坐在营地的篝火边,听紫烟讲边境的故事。
紫烟给她讲半魔小孩怎么在没有灵气的荒原上修炼,给她讲魔族边境的集市上卖什么奇怪的东西,给她讲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是怎么在那个废弃矿洞里找到这把刀的。
兰衿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问一些让紫烟哭笑不得的问题:“半魔小孩怎么修炼?用魔气修炼?那不就跟魔族一样了吗?可是他们体内也有人族的血脉,会不会两种都能练?”
紫烟说:“不知道,没试过。”
兰衿说:“我回去查查,下次带几本功法和丹药来。”
她真的回去查了。下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大包丹药和几本专门为人魔混血编写的功法。那些功法是她在宗门藏经阁最深处翻出来的,落满了灰尘,显然是很多年没有人碰过了。
兰衿对紫嫣好,让紫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都是纯碎的感情。
最开始是因为利用,但慢慢的,紫烟已经和兰衿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后来的事情,是紫烟不愿意回忆的。
兰衿开始帮她调查魔族的内部情况,想找出一个突破口,帮助半魔族群获得一块正式的,被承认的领地。
她利用自己在宗门的人脉,暗中搜集了很多关于魔族的情报,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托人送到紫烟手里。
紫烟则利用这些情报,在魔族内部周旋,拉拢了一些对魔尊不满的中小部落,慢慢地扩大自己的势力。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兰衿的情报很准,紫烟的手段也很硬,不到一年的时间,她麾下的半魔部落从三百人发展到了三千人,控制了边境一大片区域,连魔尊都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
魔尊派人来谈判了。
条件是紫烟带着她的半魔军队加入魔族正规军,替魔尊打三场仗,打赢了,就给一块领地。
紫烟拒绝了,她不想打仗,不想让自己的族人去送死。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和兰衿敌对。
魔尊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让紫烟后来追悔莫及的话:“你不想打,自然有人想打。这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你选。”
紫烟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
一个月后,兰衿死了。
消息传到紫烟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营地里教一个半魔小孩怎么握刀。那个小孩才八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
紫烟听完来人的汇报,手顿了一下,她很快把小孩打发走。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关上门,拔出大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石桌。
然后她哭了,上一次哭还是自己母亲去世。她不敢大声哭,因为她还肩负半魔们的希冀。
“去查。”她说,“查清楚兰衿怎么死的,谁杀的,为什么杀的。”
查了一个月,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兰衿的死不是意外,不是魔族突袭,不是辛澜词一个人的叛变。而是多方合谋精心策划的谋杀!
魔尊和蹈虚宗里的一些人联手了。他们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魔尊帮那些人清除掉宗门里的异己,那些人帮魔尊除掉兰衿。
兰衿是双方共同的障碍。
对魔尊来说,兰衿一直在暗中支持半魔部落的崛起,破坏了他的统治基础。对那些宗门里的野心家来说,兰衿是兰定微的女儿,是下一任宗主最有力的候选人,是她挡了他们的路。
所以他们联手杀了她。
辛澜词只是棋子,是被推出来背锅的替罪羊。真正的凶手,坐在魔族的王座上,坐在宗门的执法堂里,高枕无忧,日日安眠。
紫烟把查到的证据整理好,锁在一个铁匣子里,放在床头。她每天睡前都会打开看一眼,提醒自己这笔血债还没还。
她想过为兰衿报仇,但理智告诉她,她打不过魔尊,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复仇。她死了,那些半魔怎么办?兰衿帮她建立的这一切怎么办?
所以她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巫山晴找到了她。
那天紫烟正在营地里清点物资,一个手下跑进来说有一个自称兰衿朋友的人族女子来找她。紫烟出去一看,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里装着草药,肩膀站着一只蝴蝶。
那蝴蝶的翅膀泛着荧光,和普通蝴蝶不一样。
巫山晴站在营地门口,看着紫烟,第一句话是:“你是紫烟吗?老大跟我说过你。”
紫烟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老大”这个称呼,她知道。兰衿跟她提过很多次,说她有一个小师妹,傻乎乎的,但心地特别好,是她最好的朋友。
“进来吧。”紫烟侧身让开。
巫山晴跟着她走进帐篷,把布袋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丹药、符箓、短刃、一枝已经蔫了的梨花。
“我来找你帮忙。”巫山晴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大师兄被辛澜词抓了,关在魔窟里。我一个人救不了他,兰霄金受了伤,他一个人也不行。我们需要你。”
紫烟看着桌上那枝梨花,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辛澜词是谁吗?”她问。
“知道。老大的师弟,投靠了魔族。”巫山晴眼睛里流出恨意。
“你知道魔窟里有多少守卫吗?”
“不知道。”巫山晴孤注一掷。
“你知道进去救人,很可能出不来吗?”
巫山晴抬起头,看着紫烟的眼睛。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老大以前跟我说过,”巫山晴说,“她说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去做了才有希望。”
紫烟的眼眶红了。
这是兰衿说过的话。她跟巫山晴说过的话,跟紫烟也说过。她对每一个她在乎的人都说同样的话,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眼神。
“我跟你去。”紫烟说。
她没有犹豫太久。从兰衿死的那天起,她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她做点什么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虽然不是直接去杀魔尊,但救晏清竹,也是在打魔尊的脸。
晏清竹是兰衿的师兄。虽然紫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兰衿提到他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复杂,不是单纯的讨厌,也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次紫烟问兰衿:“你大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衿沉默了很久,说:“一个讨厌鬼。”
“那你为什么总是提到他?”
“我哪有?”
“你每三句话就有一句提到他。”
兰衿反应过来,嘴上却说:“你听错了。我是在骂他,不是在提他。”
紫烟看着兰衿红透的耳尖,什么都没有说。她活了快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多,但足够她看懂一个少女的心事。
所以当巫山晴来找她救晏清竹的时候,她答应了。
不是因为晏清竹,是因为兰衿。
如果兰衿还活着,她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师兄死在魔窟里,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杀戮机器。紫烟不想让她失望,哪怕是死了,也不想。
紫烟带着十几个手下,跟着巫山晴和兰霄金潜入了魔窟。
那是一场极其凶险的营救。魔窟里机关重重,守卫森严,好几次他们差点被发现,是那些蝴蝶探路,提前预警,才险险避开了巡逻的魔兵。
紫烟的大刀在狭窄的通道里施展不开,她改用短刀,一刀一个,干净利落。她的手下都是半魔,在魔气浓郁的地方反而如鱼得水,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沿途的守卫。
他们找到了晏清竹。
然后,紫烟带着他们从密道撤了出来。
现在,紫烟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讲完了这些事。
巫山晴已经哭完了,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坐在晏清竹旁边,手里捏着那枝蔫了的梨花,一言不发。
兰霄金闭着眼睛靠在岩石上,他的脸色更差了,金发颜色更淡,接近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像一蓬枯草。
紫烟灌了最后一口酒,把空酒壶扔到一边,站起来,把大刀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到了那边就是无人区,魔尊的人追不过来。”
“谢谢你帮我们,。”兰霄金睁开眼,忽然说了一句。
紫烟摆摆手,接着往前走:“要谢就谢兰衿吧,她是我的朋友。”
巫山晴站起来,把布袋重新挎好,走到晏清竹身边,和兰霄金一起把人架起来。
紫烟走在前面,巫山晴和兰霄金架着晏清竹跟在后面,一行人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山梁的另一边。
等晏清竹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达紫烟的半魔营地。
在兰衿的资助下,这片土地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荒凉绝望,反而略显生机。
察觉到晏清竹醒来,兰霄金掀开帐篷走了进来,对上晏清竹死寂的眼睛。
“兰衿师姐连死去都为我们留下后路,你恨吗?”他看向晏清竹,单刀直入的问。
晏清竹死寂的眼眸中燃起仇恨的火花,他在昏迷中也听到了紫烟的话,他怎么不恨?兰衿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没等到晏清竹的回答,兰霄金接着说:“你相信自己活在别人的操控中吗,你相信自己的人生从开始就注定好了吗?”
“很荒谬吧,但这就是事实。”
兰霄金伸出手:“我这个人认识的人不多,所以干大事的时候都找不到几个人。我长话短说,我要复仇,你要不要来。”
虽然不知道对面人在说什么,但是晏清竹听到了关键词——复仇。
于是他狠狠抓住兰霄金的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