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幼子的生辰宴办得很是气派,远远地,隔着半条街便能听见喜乐喧天。
据说城门口亦设了粥棚,广施善法。
临街的墙头都牵了细细的红彩绸,小巧的红纱灯从街头缠到街尾,红融融地织在树冠里,铺就一片红团雾似得热闹。
越近府门,车马愈盛。皂衣仆役分立路边接引,朱红府第高达巍峨,檐下悬着绮丽宫灯。往来的俱是峨冠长衣的贵客,士族郎君衣袂翩迁,女眷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仆从们捧着贺礼鱼贯而入,有自南海而来的昼夜皆明的海珠,亦有千金难得的良弓宝砚,奇礼流水般送入庭内,衬着公主府独一份的矜贵热闹。
院内笙歌婉转,笑语温软。
代婉落在偏厅的一隅,眼前是金盏玉杯,珍馐叠罗。
抬眼便见众人峨冠博带,清谈酬酢。
适龄的女娘都紧跟在母亲身侧,偶有长辈提及,才轻声回话,娴静端淑的模样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代婉闷在一角,小口啜着清茶。
首座上,雍容华贵,恬淡笑着的是三公主。
身为先帝最宠爱的公主,三公主并未下嫁,而是举国轰鸣的招了赘。
是以如今不必事舅故,亦无妯娌龃龉,瞧着面容仍有少女的娇态。
“哎~那位姑娘是哪家府上的,怎么从未见过。”
信阳侯夫人坐席紧挨着三公主,顺着目光瞧去,本来兴致盎然的情绪消了泰半,瞧见代婉那张肖似故人的脸,愕愣了一瞬。
转眼间,又妥帖收好暧昧不明的情绪。
贴着笑,柔声道:“那是隋侯府上的小女娘,说起来,同嘉儿还是同窗,如今都在东宫就学。”
三公主未得想,呷茶的动作滞了一瞬,原本的喜气淡了几分,神情睥睨,团出几分贵不可攀的威仪来。
“如今这门房是越来越不抵事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公主府松放。”
位于信阳侯夫人下首的,是位虞侯夫人,大树盘根错节,自有她家附会其中。
那妇人是个瞧着精明,实则糊涂的,眼珠滴溜一转便瞧出来公主殿下的不爽利,是以惯常地搬出她那套踩高捧低的话。
只是她去岁才随夫君入京,对京中的形势不大了解,只知道侯府那位小娘子很不得宠。
又瞧着她的位席不近,是以猖狂地开了口。
“公主殿下仙姿佚貌,又得了宝珠似得小公子,这样的喜事,本不该被这等腌臜冲撞,许是府丁粗陋了,才将这小杂种放进来。殿下宽心,臣妇自有手段叫她兀自离开。”
信阳侯夫人听得越发皱眉,后背发了一身的热汗,恨不能将手中的锦帕塞进这蠢妇口中。
若不是平日瞧着她夫君做事妥当,她又在自个人面前鞍前马后,也算是全了不少侯夫人的体面。
怎会让这等蠢货近道殿下眼前,如今更是口无遮拦,不清楚当年旧情,便胡乱吐些荤话。
隋侯是什么样的身份,代婉再怎么芥微,今天领的也是隋侯和隋侍中的拜帖。
这蠢妇一开口便是将人赶出去,这是在打谁得脸面。
“殿下今日簪的这只玉簪倒是很不寻常,瞧着很有趣致呢。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师傅之手呢?”
信阳侯夫人眸光一动,瞧见公主头顶一只素色的簪子,忽而忆起前日里永嘉同自己嚼的舌头。
“那里是什么大师傅。”三公主状似不在意的摆摆手,语气里的欣喜和骄傲却是藏不住的、
“这是咱们小寿星亲自给殿下斫的玉簪,昨夜急火火的跑来献给殿下,跪在殿下床头说,儿女的诞日,母亲亦受了不少苦磨,今日办宴,自该是赞誉母亲才对。”
三公主身边的嬷嬷心领神会,续着三公主的话头说了起来。
“要你多嘴。”三公主娇嗔一声,却没有丝毫的怪罪。
席间眼明心亮的贵妇人即刻奉上谀词,无非是些夸赞公主有福,公子孝顺的话。
眼见着话题被岔开,信阳侯夫人悄然敛起笑意,于无人处,狠狠睨了一眼虞侯夫人。
那妇人收到警告,战战兢兢地自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多言半分。
在公主面前丢了这样大的脸面,那妇人心中侥幸又暗恨。
幸而今日逢喜,公主纵然发怒也不会大加处置。
视线顺着人潮递过方才的角落,竟连半分人影也不见了。
公主府后苑,代婉躲在一个八角亭中,兀自发懒。
贪婪地呼吸着后苑清新的空气,席间香气袭人,带着温度的脂粉香格外窒人。
公主府就是不同寻常府邸的气派,堆山叠石,开渠造池,楼阁耸立,竟瞧出几分比拟皇宫的蔚然。
池中游鱼锦色,甩着尾儿自在的游曵,时而突袭在镜天的水中,时而没入盛放的芙蕖根茎。
代婉瞧得热闹又有趣,细腰软在在美人靠上,侧倚着,伸出手勾触几次池水,引得鱼儿惶惶逃窜,她却笑出了声。
“如此美景、如此美人,如此美遇,可见你我有缘。”
煞风景的嗓音自身后懒懒响起,来人颇为不客气的打断这份宁静,兀自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