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触，他认得。一个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纵然百般掩饰，也难掩其本真。
所以《佛前争宠夜夜春》出自谁的手笔，显而易见。
兰溪见他非但不怒，反倒似在细品，品着品着，还给品笑了。
连忙伸手合上话本，又一把夺了回去，语重心长地规劝：“师弟，你当知佛门灯火不照红尘。情之一字，皆是镜花水月——。师父说你天生佛子之命。所以自有让你自幼张在佛灯下，师父也会定期去给你讲经。虽然你十年前才选择脱离宫廷之争，剃度时发丝落地，可那发丝割断的何止皮囊？是贪嗔痴三毒，是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若连这副肉身都看不破，谈何渡众生？”
“你今日贪一眼，明日念一吻，待到情毒入髓——便如飞蛾扑火，焚尽佛前二十六年的功德！师弟…莫让皮囊枯骨…误了你菩提路上的莲灯啊。”
一顿唸唸不休。
最后。
兰溪似乎做了个忍无可忍的决断：“兰时，师兄不管你打什么主意，现在立刻停下！让她永远不准踏入兰因寺，师兄永生永世不想再看见她、听见她的名字！行，或不行，给句痛快话！”
原以为兰时又会为戚灼开脱，却不成想：“贫僧会与她说，师徒缘尽。”
兰溪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规劝之语竟无从说起。
兰时转身欲去看壁画，临走前却又抽走了那本《佛前争宠夜夜春》。
“兰时，你！” 兰溪又气又急，转头冲不妄怒吼，“愣着干什么？跟上去盯着他！”
准备好持续输出的兰溪：“.……。”
正准备打道回去的兰时，无论如何，决定还是瞧一眼再走。临走前却又抽走了那本《佛前争宠夜夜春》。
兰溪：“.……。兰时，你！” 转头冲不妄怒吼，“愣着干什么？跟上去盯着他！”
“是，是，师父。” 不妄苦着脸应声，只觉得做和尚竟如此艰难。
想了想，兰溪终究放心不下，怕兰时心软反悔，也大步流星紧随其后，也大步流星紧随兰时其后。
待拨开人群，兰时抬眼望见崖壁的刹那，他周身清寒之气骤然凝住。
画中僧人取深邃华青蓝为主调，外搭红蓝袈裟相映成趣，边缘的金色细纹细密有致，将庄重之感与神秘气息揉合得恰到好处。
广袖翩跹如流风回雪，立于开满白花的橘子树下，不笑不怒，不悲不喜，似在沉思。
眉目清绝似深山涧月，寂远孤骜，鼻梁挺括如削玉，唇线薄而冷冽，下颌线利落分明。
这便是初见时，戚灼抱住兰时的腿，抬头那惊艳一撇，八百里秋风卷着明月，也吹不散他震碎世俗的容貌。
三分出尘，七分孤高，一个沉思的眼神，便似佛陀归位，灯破暗，照彻轮回，即便雨后灰蒙蒙的天色，也难掩其荧荧之光。
周遭之人皆屏息凝神，仿佛多瞥一眼，都是对这临凡佛陀的亵渎。
在兰时看来，巨幅人物壁画，评之丹青通神，墨色破界，一笔动，万山醒也不为过。
居然是一副他的画像。
兰时指尖无意识攥紧手中的话本，指痕深深嵌入纸页。他莫名想起那日壁画被墨污后，戚灼缠着他追问：“修改壁画，必须跟兰溪主持说吗？”
笔触间藏着的几分执拗与灼热，这种着实大胆一搏的讨好，竟让他生出几分好奇。出神入化的笔功，统领十万精锐的护国女将，曾是众星捧月的人物，一朝从天上坠落，别有目的的来寻他。若他真说一句师徒缘尽，将她赶下山，她还能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留在他身边？
可他不得不承认，戚灼是这十多年来，唯一能走到他身边，近身足月的女子。破例，本就不可思议，而这份不可思议 ——他并不怎么喜欢。
此时，其中有僧人注意到也在观画的兰时。
先是窃窃私语，继而越来越多的僧人注意，最后一片哗然 ——
纷纷来问兰时。
“方丈，此壁画笔触精妙，神韵万千，莫不是仙人手笔？”
兰时却置若罔闻，拿着话本，叫住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离去的徐暖。
兰时：“她为何画禁书，你可知其中缘由？”
正主既问到跟前，极善于在人际关系上推一把的徐暖，颇有兴致的告诉他：“为生计。”而后又补了四个字：“还为方丈。”
兰时意外。
不得不静静聆听。
在听到戚灼被休时是净身出户，而双亲全然不知她受了何等欺负。在她为了见朝思暮想的他，卖了保命兵器，结果还没捂热，银钱就尽数用于寺院修缮。而后又心疼他近乎自虐的苦修，便常偷偷下山，买各种美味吃食，合适的生活所需，只为多靠近他一点。而这些没有回报的付出，注定是有代价的。
追男人，需要钱。
而追像兰时这样有身份、有地位，什么都不缺的男人，更是需要钱。所以画这些禁书，虽说顶风作案，但短时间内可以获取暴利。
听完简约版胡说八道后，兰时眸底霜色渐凝。
以损他名誉获利，还恬不知耻的说是赚钱给他花，戚灼这人还真是……
“可贫僧听闻，她去花天酒地了。虽说金银非正途得来，但不应如此挥霍。”
徐暖忽然抬眼，夸张回头，望了望那挑战兰因寺千年权威的讨好——兰时画像。
“如此真心，换来方丈打她！”
兰时:“……”
应该是早晨冲戚灼扔的那一个碗。
“踹她！”
兰时:“……”
让她跪下认错。
“罚她！”
兰时:“……”
口不择言，依照寺规，没抽她鞭子，已是仁慈。
“辱她！”
兰时:“……”
打扫【净庐】怎就是侮辱。
“真心喂狗！”
兰时:“……”
她的目的，日日写在脸上，满嘴没有一句实话，哪来真心？
“她郁闷！”
“不开心！”
“想不开！”
“不能下山散心？”
兰时:“……可”
“有本事，亲自下山教训她！”
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