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山巅的寒气,漫过千年古寺的屋檐,覆过青石苔青的阶前,隐约带着点丝丝沁骨。
兰时刚落早课,冰蓝底色的僧袍上还沾着殿内檀香,步履生风掠过回廊,匆匆往回赶。
他指尖拎着食盒,里面是放了红糖,熬得稠糯粳米粥,蒸得暄软红枣糕,还有两种因为法会,特制的精致小菜。途中恰逢制衣寮的小僧送衣,说是先前为怀月订做的弟子僧衣已经做好,正合今日法会穿戴。与他同色的僧袍,配着独一份的身份证明,是枚与他同款的白莲玉牌,区别于寺中所有僧人。
掐着时辰,脑中浮现她见到这衣物跟身份牌露出欣喜的夸张模样,纵是假模假样,他现在居然觉得分外有趣。生怕食盒中的饭会凉掉,这破天荒有归处的模样,染上几分俗世里的急切。
快到方丈院了,耳里不时划过今晨女子绵软凄切的低|吟,缠缠绵绵,裹着难忍的疼。
也不知慈舟禅师给她诊过之后,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好些。
推开院门的刹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眼下的举动貌似过了。
过什么了?
他在对一个女子,俯身做这些最是琐碎的俗事。
于是乎,匆匆而来,就那么站在门外戛然而止,迟疑不前。
直到察觉不对劲,他与戚灼住的那间禅屋门虚掩着,院中空寂无半分人气,这才敛了杂念,轻轻推开门。
地铺榻上空空荡荡,唯有衾被鼓起一团,像有个人又窝进了被褥中。
死水似的静,他放下手中的僧衣托盘,走过去,将衾被猛地掀开,果不其然,是用枕头乔装成自欺欺人假象。
不过半个时辰。
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自然是耐不住山上寺中寂寞。先前她早有有过多次下山溜达的意思。
今早,他居然真信了她拙劣的谎话,真为她这点“疼”,慌了步调。
耳膜嗡鸣,五脏六腑齐齐一缩。
那句腹痛难忍,不过是哄他离开,避过法会的借口;那副孱弱模样,全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她嫌兰因寺拘着她,嫌这山巅困住她,嫌他身侧的方寸之地,装不下她想要的索求。竟拿他的纵容,作脱身的筹码;拿他难得的上心,当愚弄的玩笑。
他居然又被她骗了,还只字片语,不辞而别的每一次一样,没有留下。
可,她想要什么,倒是与他说啊,不说他又会怎么知道?
他可是连她离心的副将朝鸣给拉拢过来,连勾陈军的方向都透露出来,连传国玉玺——重光都交了出来。
朝鸣几日不见,她就不好奇去向吗?
徐暖失联,她竟从未深思过:堂堂秘阁监乌大人,执掌皇家机密要务,怎会甘心受制、被困阵脚,偏偏与她一同没了踪迹?
她到底是没耐性等?又或是素来没有寄托过期盼,在战场上一言九鼎孤勇惯了,只认同自己的想法?
其实归根结底,她压根儿没有真正的想要了解过他,当他真是个日日就知道吃斋念佛的傻子!
宁肯冒着被通缉被随时捉拿的风险,也要去蚍蜉撼大树。
她看得清时局吗?
她知道戚族整个入狱,代表着什么吗?
拎着食盒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咔咔作响,青白迸裂,力道大得似要将食盒捏碎。
下一秒,食盒狠狠砸在经案上!
盒中斋饭应声凌乱掀倒的动静,稠液顺着缝隙流出来,仿佛在嘲讽他心头那点转瞬即逝的、可笑的温软,被碾得稀碎,渣都不剩。
极致的死寂里,他立在原地,周身气压骤沉,寒戾翻涌,直逼得周遭的空气都冻成了冰。
素来无悲无喜的脸,此刻崩裂。眉峰狠戾蹙起,拧出深壑,那双惯于慈悲却又漠视众生的眼,翻涌着滔天怒浪,凉薄的底色被生生撕开,露出血色的疯郁与沉戾,睥睨与倨傲,尽数化作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戾气。
他兰时,出了家,还要被人这般戏耍,好不容易动了一丁点儿的恻隐之心,反落得不逊于曾经的每一次狼狈。
他应该习惯才是。
被蔑视,或被愚弄。
他自以为经历太多,见过更多,世事皆能从容应对,可偏偏,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被她区区小计,耍得团团转,还甘之如饴。
怒意焚心,五脏俱裂,喉间滚着戾气,身份使然,让他却连一声斥骂都发不出。
更甚的是,蚀骨的憋屈,死死扼住他的咽喉,疼得他指尖发麻。
在这么一瞬,他甚至想出了兰因寺,冲下山去,找到她,质问她,然后呢?
不,他应该找到她,然后让她从此不要再来见他。
可他动不了。
半步都动不了。
兰因寺,是他的道场,更是锁他毕生的牢笼。身负秘辛,身缠桎梏,他纵有通天本事,纵是心有滔天戾气,也跨不出这山门一步,下不了这山巅一寸。山下的红尘万丈,她奔赴的人间烟火,于他而言,是触不可及的虚妄,是永世不得踏足的禁地。
万箭穿心、骨肉糜碎、死无全尸。
天罗杀阵。
是当今国主恭贺他终于得偿所愿,真正遁入空门的“贺礼。”